岸边的太监缩着脖子跺脚,嘴里呵出的白气还没成形就被风撕碎。
“这大冷的天,让咱们下池子捞什么朱钗……”一个年轻太监搓着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这池水最是冻人!这天气下去一趟,回来后怕是要躺三天不止——”
话没说完,身旁年长的太监赶忙扯了他一把,眼风往岸边身影的方向递去:“嘘!小声些!那位如今正得脸着呢!这话若是传进他耳中……”
大太监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小圆子,别怪公公没提醒你,那位的心眼……可比绣花针还小呢!”
小圆子打了个哆嗦,顺着大太监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清秀公公身着宦服,他站在池边石栏旁,正眯眼瞧着池面,不知在想什么。
近期宫中这位魏公公的名号可响亮极了。一朝得了陛下提拔,宫里羡慕的眼光都能把这位公公戳穿。
魏忌,魏公公,当真是好命啊!
小圆子暗中撇嘴。
“再说了,”年长太监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却透出几分过来人的精明,“这差事要是办好了,赏钱都够你花半年的!便是真染上风寒,你往太医署递点银子,请手下药童给你抓几剂药,不也好全了?亏不了。”
小圆子听得一愣,他摸了摸脑袋,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但到底是哪里不对……他琢磨不明白。
“林公公,眼瞧着日头快落了,您二位这是打算何时动身?”魏忌等了许久未见动静,终于侧过头来看两个太监,他眉梢微挑,语调含笑,话说的虽然客气,但里头浓浓的威胁之意扑面而来。
两人不敢再耽搁,对视一眼,匆匆脱了鞋袜与外袍,一个哆嗦,踩进水里。
池水寒凉,刚一下池便没过了小腿,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魏忌嗤笑一声,心中没半点同情,他负手立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那日听荷轩中吴贵妃轻蔑的眼神浮现在眼前,袖中那只要找的朱钗冰凉,硌在手腕上,魏忌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一向信赖自己的直觉——正是凭着这份直觉,他才一路摸爬滚打坐到了现在的位置。
魏忌眯了眯眼。今日喊这两个太监下水,不过是为了堵吴贵妃的嘴罢了。那劳什子朱钗好端端地在他袖中,他才不在乎这池子里藏了什么妖魔鬼怪。至于贵妃信不信、满不满意……
那日太子含笑的那句“魏公公,你倒是有个好名字”,忽又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与吴贵妃的警告搅在一处。
魏忌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若是他当真得了太子青睐……
他哼笑一声,吴家名下又无皇子,区区一个贵妃,难道还能比太子尊贵?
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魏忌扫眼去瞧,只见一个脑袋从水里探出来,大口喘着气,是林公公。
他皱了皱眉,这两人是听他领了吴贵妃差事自告奋勇说要帮他办事的,来时说自己精通水性,此刻一看,啧,不过尔尔。
水下的世界昏暗浑浊,单薄的衣物贴紧肌肤,冻得小圆子手脚发麻。
但他不敢就这么上去——总得在水底待够时候,才好交差。
他憋着气往下沉。离水面越远,光线越暗,最终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绿。
眼球被池水刺的生疼,但他也不敢闭眼,宫中的荷花池常年不换水,谁知道底下有什么。
小圆子的手脚渐渐发僵,脑袋也浑浑噩噩的。他左右环视,没见到林公公的身影,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再憋一会儿,等会儿上去,要是魏公公问起,他就说池底下浑浊,什么也找不着好了。
他打定主意,正打算上浮透气,脚尖却碰到了池底的淤泥。
淤泥软烂,被他一脚踩得搅起一团浊雾。他嫌恶地蹬了一脚想借力上浮,却反倒被泥雾迷了眼,手脚划动间失了方向,等再睁眼时,也不知自己到了哪里。
小圆子先是一慌,随即又稳住了心神。
他家靠捕鱼而生,入宫前随父出海,自然善于水性,他明白眼下这种情形万万不能慌——先不管到了哪里,先往上游出水面透口气再说!
他正要蹬水,脚尖却在淤泥里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硌脚。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
只见深色的淤泥里隐约露出一角玉白,泛着幽幽冷光。
小圆子心里一突。荷花池里怨鬼多,宫中都传遍了。据说太子幼年时便差点在这池子里出事,若不是当日裴家公子将他从水里捞起,恐怕……
他心里想着事,可手比脑子快,恐惧还来不及涌上来,指尖已经握住了那物。
小圆子本已被冻的已经没了知觉,但那物刚一入手,冰凉的触感就顺着手臂流窜,那一瞬脑子里什么白骨什么怨鬼都涌了上来,但这些都不及他手快,他那死手一把攥住那物,一个力拔,淤泥散开,露出全貌。
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雕工精细,哪怕在水底泡了许多年,依然能看出用料极好。
小圆子的心砰砰跳起来。吴贵妃的赏赐还不知道有没有命花,还不如将这玉拿去卖了,恐怕更实在。
他将玉佩胡乱塞进怀里,蹬水往上浮。
林公公在岸上等了许久,正纳闷小圆子怎么还不上来,眼前便炸开一团水花。
小圆子的脑袋探了出来,大口喘息着,脸冻得发白。
他扒着池沿左右张望,不见魏忌身影,不由纳闷地看向林公公:“魏公公人呢?
林公公被他提醒,先是一愣,后转头张望:“……这?”
小圆子见他比自己还茫然,不由蹙眉:“魏公公不在,那咱们这差事跟谁交代?”
两人正犯愁间,岸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