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那具尸体是不是曹荣章,该查的查,该压的压。明日早朝,我不想从闻扶辰一党嘴里听见‘东宫嚣张跋扈’这几个字。”
元一听出他言下之意,当即便上前一步:“殿下,那您……”
“我有别的事。”
话音刚落,闻延卿已经推门而出。
文渠张了张嘴,他手中刚添的茶水还未落桌,他看向元一:“那我?”
元一看着屋内那扇合拢的门,又看了一眼窗外渐行渐远的马车,最终将目光移到一脸迷茫的文渠身上:“主子追爱去了,你愣着干什么,走啊!”
“啊?什么爱?”文渠顺势放下手中茶杯,瞪大了眼睛,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元一便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抓鸡仔似的将他拎上了房梁。
茶坊外,阳光有些许刺眼,闻延卿头戴草帽,逆着人流往街角走去,步伐不快,却极稳。
身后茶坊里戏台的锣鼓声渐渐远了,那戏子的唱腔也模糊成一片,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句余音,绕梁般穿透茶坊。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闻延卿压低了头上的草帽,将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他不知道郑光的人为什么盯上了裴疏府中的马车,但既然被他看到了,那就当这群人今日出门忘看黄历。
马车一路行驶至巷中,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遮住了大半日光。
金吾卫的士兵扭身与同伙勾肩搭背正欲拐进巷角,脖颈间便传来一阵剧痛,士兵倒下前用余光去瞟,却见同伙一张粗糙的大饼脸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张轮廓分明的小白脸。
他瞪大眼睛,还没等他看清小白脸具体长什么样子,黑暗便猛地袭来,一下将他带倒在地。
而小白脸闻延卿本人只是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抬步向前走。
他本不欲打探马车中人行踪,今日早朝裴疏因病告假,他思来想去要见的人怎么着也不会在这马车中,既然不是裴疏本人,他自然是毫无兴趣的。
可偏偏,在他往前走的那瞬,马车停了。
车夫的余光不经意瞟向巷口,那里空荡荡,只有一棵老树伸出枝丫,除此之外,并无人影。
“……身后的人走了。”车夫搀扶羲慈下车,压低声线回禀。
羲慈扶住他胳膊的手指一顿,随后微微点头。
车内一共五人,吴贞俪趴在严真背上,下车时她还沉沉昏着,还未醒来。
待五人下车后,车夫再度环顾了四周一圈,见始终未有人影,这才挥鞭赶驴慢悠悠地向前走了。
而待他走后,闻延卿从巷口处老树的阴影里跳了下来。
他视力和记性还算不错,方才在那些人中,倒数第二进院子里的背影……倘若他没记错,那人是严真。
闻延卿的目光闪动了片刻,最终仰头去望院中,院墙不高,隐约能看见里面种满了银杏,杏叶金黄,如同黄金般蛊惑着他,在此刻,他竟然生出了不当有的——窥探之心。
……
室屋内,香炉中的香篆随着时间渐渐燃烧到了头。
最后一缕烟气顺着香炉的缝隙向上飘,白烟裹着檀香散在了空中。
吴贞俪坐在窗边,眼角的最后一滴泪被羲慈的衣袖吞没,她愣愣的看着羲慈,在这一瞬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眼中那片透软的薄纱。
她听见自己的嗓音沙哑,呆滞,她像是失去神志般发问羲慈:“那我呢?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羲慈的袖子滑过她的脸颊,袖口经文细密的针线拉回了吴贞俪的一丝思绪,透过幂篱她似乎看见羲慈短促的笑了一下。
“寺庙里的那封信,送进宫中了吗?”冷淡得如同往常一般的声线淌进耳中,似乎刚刚那一瞬间羲慈的温柔只是镜花水月。
吴贞俪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抓羲慈的衣袖,但指腹擦过衣袖上的经文,她没能抓住那片袖子,只能感受到布料从指尖流走。
羲慈坐回原位,见吴贞俪呆愣地坐在原地,不由蹙眉:“俪娘?”
吴贞俪似乎才从这声呼唤中惊醒,她下意识点了点头:“送了的。随着上次府中的谢礼,一并送进吴贵妃殿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信我藏得隐蔽,缝进了衣料里,吴贵妃身侧的宫女心细,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发现那信。”
羲慈颔首,轻笑一声,夸赞:“做得很好。”
吴贞俪的手指捏紧了袖口,正要说些什么——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兵器相撞的脆响,尖锐地打断了她口中的未尽之言。
吴贞俪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起身:“难道是吴……”
羲慈却已经先一步起身,她抬手制止了吴贞俪将要起身的动作。
搭在肩膀上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吴贞俪抬头去看她。
“你待在这里,别出去。”
“可是——”
羲慈抬手勾落窗户旁的布帘,厚重的布料遮住了窗外满地的金黄。
“没有可是。”
羲慈转身,吴贞俪怔怔地瘫坐在榻上,眼见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推门而出,消失在门帘之后。
屋外,日光折射地面,哪怕隔着一层幂篱也刺得人双目微眯。
院内,银杏叶被劲风卷起,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两个人影正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交错间,竟难分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