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与太子病重、五皇妃外出】
同一时间,东宫,书房。
先前病体未愈,还闹着要去找老师的太子闻延卿打了个喷嚏。
书桌上原本高叠成一摞的折子已经见底,闻延卿的手指正欲打开最后一本折子,动作便被喷嚏打断。
“殿下?”远处添灯的文渠闻声转头询问。
“应当是风寒未愈。”闻延卿揉了一下鼻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文渠见状有些不赞同地小声嘀咕:“太医早便嘱咐了,让您这些时日卧榻休养,偏要处理公务,您倒好……”
说罢,文渠的眼神瞄向处理完的折子,复又嘀咕上了:“府中一众幕僚也当真不懂事,明知您病重还……”
太子是君,文渠是仆,倘若严苛计较起来,文渠这话说得颇为大不敬。
但闻延卿面上却没什么怒色,他听了一耳朵文渠的嘀嘀咕咕,颇为头疼的打断:“文渠,你再啰里八嗦,明儿我就给你送到茶坊说书去!”
他面上还带了几分病弱的憔悴,因只在府中办政,身上便只穿了青色的常服,发冠未将全部头发束起,留了几缕碎发搭在鬓角,整个人看上去便显得格外柔软。
文渠将添蜡的器具收好,知道闻延卿只是说笑并未生气,他识相的作揖:“得嘞,多嘴的奴才这便退下了。”
闻延卿没再回话,只是将手边最后一本折子打开,这本折子用词夸大又浮华,不过刚入目便令闻延卿皱紧了眉头。
【臣曹荣章,谨奏太子殿下:
臣昨夜观星,见紫微垣侧有阴云侵扰帝星,虽光耀不减,然污浊之气渐生。
今晨闻市井童谣暗传“金玉樽,男儿枕,朱门深深血作尘”,坊间酒肆更私语右相府邸旧事——皆言其喜好男风、私吞盐运黄金万两,更灭证人满门,绝人宗嗣。
……
今殿下辅国三载,春耕减赋之政深入陇亩,边关士卒皆诵“东宫仁名”。
昔年无奈依附右相,今已有数人密呈效忠之表。
羽翼既成,当择高枝而栖——右相这座下腐木,已生白蚁蛀空之声矣。
……】
闻延卿一目十行,原本平静的心境,也随翻阅的速度愈发沉郁,当视线落在白蚁蛀空那行字眼时他再也无法忍耐。
‘砰——!’的一声,手边的折子被闻延卿狠戾摔砸至地面,折子边角顺着力道,像球一般翻了一圈。
原本翻窗正落地的元一避让不及,猝不及防间一脚踩中折子,鞋底在折子表面留下一个硕大的脚印。
元一看到折子上的脚印先是微愣,随后抬头对上太子阴冷的目光又顿感背后一麻。
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元一心中暗叹:自己这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闻延卿胸口起伏,气得胸口发闷。
他并非傻子,不是不知道裴疏这些年行事逐渐荒唐,甚至此次江南盐政一案……他也知道林府事变是裴疏的手笔。
他不是没有良知的人,不是不知道裴疏当下所做种种不管放在何处评判都是不德。
但……做下这些事情的人是裴疏。
是教他君子有方,统治有道的老师。
【曦光,你要睁眼去看这天下】
那把微哑的嗓音又轻轻从脑中飘出,轻而易举地便将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引走。
【你要睁眼去看百姓之苦,看众生之难,然后再思考,你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裴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明亮又纯粹,如同一轮徐徐向上升起的明日。
闻延卿的目光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水井里偷窥太阳而被刺伤眼睛的青蛙。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
闻延卿已经不记得了。
但他无法忘记,在听了他的回答之后,裴疏垂眼时面上温和的神色,他说:【没关系的,殿下还小,臣会陪着殿下,直到殿下明了的那一天。】
那年他十四,裴疏二十一,他们同坐在殿外的长廊,衣袖摩挲着衣袖,保持着亲近又遥远的距离。
可如今他还是他,裴疏却变得不太像是裴疏了。
闻延卿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那个会大笑、会捉弄他、眼里会有光的裴疏渐渐变成了现在这样。
裴疏还是裴疏,但却又不太像是裴疏。
不管是逐渐瘦削的身子,青白的面色或是嘴唇,还是他的眼神。
一切仿佛都在向闻延卿昭示着裴疏这个人正在逐渐消失。
他难以形容这究竟是哪种消失,是死亡的前兆还是别的什么?闻延卿不确定,但却确切地感受到了他即将失去这个人。
在这预兆刚刚开始的时候,闻延卿以为裴疏只是迷失在了权力的漩涡中。
这很正常,甚至正常到令闻延卿感到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