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太久,红禾已经忘了那日出府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只记得见到程锦容的时候他一只手正揽在裴疏肩上,笑的张牙舞爪、面目可憎。
哦,不必怀疑,这张牙舞爪跟面目可憎的形容词完全是红禾对程锦容的刻板印象。
实际上以世人的眼光来看,程锦容其人,长得还是颇有几分风骨的。
程锦容的个子比裴疏矮上半头,他生得一副文官柔弱的模样,如果只看外表完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白脸’,而裴疏个子比他高挑许多,她年少时爱穿一身红衣,鲜衣怒马的少年与程锦容站在一处,只要二人一出街,那必然是轰动的。
大雍民风虽然并不开朗,但姿色斐然的少年纵马踏足街坊,茶坊酒楼包厢里的大家小姐往身上丢几块手绢这种事情,又有谁会真的跳出来指责有伤风俗呢?不过是一众少年青春罢了。
但以上这些,红禾通通不放在眼里。
在二人一起出府的那一路上,红禾的眼睛一直盯着程锦容勾在自己小姐肩上的手,她面上冷静,实则心里已经把卤猪蹄、白灼肘子想了一桌。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具备压迫感,后来裴疏回府的时候还说:“红禾,你今日为何一直盯着程锦容看?他说被你盯了一路,毛骨悚然。”
红禾微笑,心想:好你一个背后告状的登徒子!对她家小姐搂搂抱抱,不知检点!
但面上她是万万不会这般说出口的,她对上裴疏的视线,委婉道:“奴婢只是没见过哪家儿郎出街这般……”
红禾停顿一下,似乎在思量用词:“这般……招蜂引蝶。”
裴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真正‘招蜂惹蝶’的她本人摸了摸鼻尖,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便把话题带了过去。
自那日之后,红禾便越来越经常见到程锦容与裴疏出门。
程锦容与裴疏同岁,他发育得晚,总爱黏在裴疏身后,一张嘴每天都是裴兄长裴兄短,一双手更是不安分,不是搂着裴疏就是拉着裴疏,红禾在后头跟着,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那时她夜里整宿整宿都睡不好觉,做噩梦都是程锦容有一天拍着裴疏的肩说:呀!裴兄,你怎是个女子?
又或者是程锦容哪天跟裴疏手拉着手跪在老夫人面前说:老夫人,我们二人情意相投,请您成全我们这对断袖!
每每梦醒,红禾都觉得天崩地裂。
后来有次裴疏外出,她将这梦说给老夫人逗趣,乐得她老人家捧腹大笑,但笑掉了眼泪之后老夫人便有些忧心忡忡了。
老夫人整夜也开始睡不好觉了。
她一开始担心裴疏情窦初开,喜欢上同行的程锦容,但观察了一阵后,老夫人又开始忧心,觉得裴疏开窍实在太晚。
直到有一天老夫人实在没忍住,拉着红禾说:“红禾啊,我慈儿最终不会是个磨镜吧?”
想到这里,老夫人的天也塌了。
于是再后来有一段时间她老人家便把裴疏拘在家里给她念话本子听。
“慈儿啊,你看这话本里的小姐跟书生私奔……呃、这行为虽然为人不耻,但是他们二人好歹是……”‘男女之情’四个字在老夫人嘴边含了半晌,最终在对上孙女茫然的视线时这四个字又掉进了肚子里。
裴疏那会儿完全没跟上老夫人的脑回路,她觉得自己这个祖母有时候跳脱得都不太像这个时代的女子,见老夫人不说话,她懵懵地问:“祖母,你是要孙儿给你找几本类似剧情的话本子吗?”
老夫人满腹慈心被孙女的回话噎的不上不下,祖孙二人小眼瞪大眼看了对方半晌都没得出什么结论来。
后来还是太子多日未见裴疏进宫,特地出宫进裴府才把人领了出来。
红禾本以为这日子要一直这般过下去,直到大雍四十年,裴疏从柳州归来后将自己锁在房中三日滴水未沾。
红禾跟青烛在外急得团团转。
但裴疏却一言不发,直到三日后她出门,红禾担忧的看她,却见她如同往日一般露出笑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你们怎么在我门外待这么久?”
裴疏笑得如同以往一般没有任何区别,但是红禾却在那一瞬间听见了什么东西崩塌的巨响,她茫然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红禾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镜子里裴疏淡漠的神情。
见红禾许久未动,镜子里的裴疏歪了歪脑袋,目光略带疑问的看她。
不知为何,在目光与镜中裴疏对视上的这一瞬间,红禾的眼眶涌出了泪。
明明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对视。
明明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
但那个会大笑大闹、鲜活的、扛着她跟青烛跑的小姐却再也回不来了。
裴疏变得越来越像祠堂里的神像,她无波无澜隔着镜子淡淡看着自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
第27章醉酒
铜镜模糊,看不清人的神色,裴疏坐在梳妆台前,一头长发已经被红禾束进发冠。
她见身后的红禾许久未动,有些疑惑地出声:“怎么了?”
“只是许久未听您提起程大人了。”裴疏脑后有一缕长发藏在衣领里,红禾伸手将那缕长发抽出,眼里的泪意已经收干,她垂眸,手上的动作细致:“奴婢一时间竟然都有些想不起程大人的模样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提起过程锦容了吗?
裴疏愣了愣,那缕藏在衣领里的头发被体温烘得微暖,骤然被抽出时,皮肤竟然也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红禾将遗漏的长发重新束进发冠,见裴疏愣神,出言提醒。
“大人?”
裴疏回过神来。
冷风穿过长廊卷起地面残花,将她一身常服吹得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