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很凉。
她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色,和几只被远处动静惊飞的乌鸦。
全身的肌肉因为毒素残留在痉挛,胃里翻涌着一阵阵的恶心,那具十四岁的身体比她预计的还要虚弱三分——她安静地躺了片刻,让心率回到一个安全的区间,然后开始做几组浅而匀的呼吸,帮助身体尽快代谢残余毒素。
她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落地的时候,没有眼泪,没有庆幸,也没有死里逃生之后常见的那种崩溃式的情绪释放。
只有一种极度清醒的、近乎冰冷的平静——和当年她在会议室里签完说明书走出来时一模一样的那种平静。
只是这一次,那根断掉的弦,重新被什么东西绷了起来。
如果我能重新活一次。
她慢慢坐起身,用还在轻微颤抖的手撑住地面,抬眼望向远处宫墙黑沉的轮廓。
那就不要再白活了。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已通过医理常识完成‘假死脱身’,当前正潜伏于宫闱边缘。】
【核心技能解析制造‘可控病症’与‘可控痊愈’。】
刘子业看着脑海中实时更新的情报,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邪气。
画面里的阿婵(徐曦鹭)从乱葬岗爬了回来,借着夜色掩护,将碾碎的巴豆与几味相克的生药粉末,悄无声息地投入了那个曾陷害她的管事嬷嬷的水缸中。
不出两日,那嬷嬷便开始夜间严重腹泻,伴随着心悸焦躁,整个人形销骨立,太医局的庸医们面对这种人为控制剂量的混合症状束手无策。
而此时,阿婵换了一身粗布麻衣,以一种“恰巧懂得偏方”的姿态出现,送上了几副能够精准缓解电解质紊乱与肠胃痉挛的草药。
嬷嬷的病症奇迹般地减轻了,看向阿婵的眼神从最初的见鬼,变成了极度的依赖与畏惧。
“让敌人需要你……这就是你的复仇第一步?”
刘子业缓缓站起身,舒展着那具充满力量与暴戾的年轻帝王之躯。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任由刺骨的寒风卷着冰渣扑在脸上,将体内那股因为找到新猎物而沸腾的血液微微冷却。
在刘子业看来,这位名叫徐曦鹭的现代学妹,聪明是聪明的。
她懂得利用古代医疗水平的落后,用现代临床知识进行降维打击,把疾病变成自己手中争夺权力的筹码。
但在他这个掌控着大宋最高生杀大权、连人性底线都已彻底粉碎的暴君面前,这种小打小闹的“宫斗手段”,简直就像是孩童在老虎面前挥舞着一根火柴。
她以为她面对的是一群只会勾心斗角、迷信鬼神的古代土着。
她不知道,这座皇宫真正的天,是一个比她更懂现代知识、且完全不需要遵守任何规则的疯子神明。
“她恨被人摆布?”
刘子业的眸底翻涌着浓稠的黑雾,那种对猎物灵魂深处进行解构的破坏欲不可遏制地膨胀起来。
一个在现代社会因为过度承担责任、被道德绑架而自杀的讨好型人格,穿越后套上了一层冰冷理性的外壳,试图用操纵疾病来建立安全感。
多么脆弱又完美的实验品。荒唐。
建康城外的乱葬岗,常年笼罩着散不尽的腐臭与阴寒。初冬的寒风卷着乌鸦的粗哑嘶啼,在这片毫无尊严的弃尸地里来回盘旋。
太极殿的暖阁内,刘子业方才接收完系统那长篇大论的难度升级提示,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敛,便直接站起身,将那件玄色暗金龙纹大氅随意披在肩上。
华愿儿,点一队皇城司的精锐,随朕出宫。
正端着热茶的华愿儿手一抖,茶盏险些脱手,满脸惊愕地跪下陛下,这大半夜的,外面正下着霜,您这是要去哪儿巡视?
去乱葬岗。
刘子业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御花园赏梅,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华愿儿一眼,见他那张脸已经扭成了一团,这才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快些,朕有正事。
乱……乱葬岗?!
华愿儿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膝行两步,磕头劝阻,陛下万乘之躯,怎可涉足那种污秽不祥之地!
听暴室那边报,今日刚鸩死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宫女,叫阿婵的,尸就扔在那边,实在是有辱圣目啊!
朕找的就是那个阿婵。
刘子业看都没看他,径直向外走去,大氅的衣角扫过地砖,留下一脸见鬼的华愿儿和同样满头雾水的宗越,两人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拔刀跟上。
旷野之上,寒风刺骨。
皇城司的火把将这片阴森的乱葬岗照得犹如白昼,橘红的火光在腐草与碎冰上跳动,映出一片暗色的荒芜。
刘子业立在人群之后,将手拢进袖中,神情颇为悠闲——就像一个坐在包厢里等开场的看客。
系统给他的剧情预览已经足够详尽,他大概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
只是预览终究是预览,他更想亲眼看看,那个将绝不再任人摆布烧进灵魂的现代医学生,在真正踩上这片古代泥土的第一刻,是什么模样。
是哭?是喊?还是爬起来就跑?
他有些期待。
哗啦——
动静从土坑边缘传来,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浮土耸动,一只手从里面穿出来了。
那是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指骨分明,修长得像某种精心雕凿的白玉器皿,却浑身沾满泥污,指甲里嵌着黑色的草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