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业侧过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轻,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停住,怕了?
徐曦鹭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做一件事——她在厘清自己此刻的情绪,把它们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做病理切片一样,看清楚每一层到底是什么。
最外层是恐惧,这个她承认,没有什么好掩饰的。
但恐惧里面是什么?
是愤怒。是不甘。是那个死前最后一口气里出的执念——我绝不再任人摆布。
而此刻,如果她点头说好,我去开医馆,然后走出这道宫门——那不是不被摆布,那是换了一个被摆布的场所,从皇宫换成了野外,仅此而已。
她需要筹码。
她现在唯一的筹码,是她的医学知识,和她脑子里那些这个时代无法复制的信息。
这两样东西,在这道宫墙之内,是稀缺资源。
在宫墙之外,是催命符。
所以我必须留在这里。
但我要搞清楚,我是以什么身份留下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刘子业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不去。
她说。
声音不大,却是她穿越以来,对这个人说过的最平静的三个字。
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的不去,不是讨好性的婉拒——是一种真实地权衡过之后,作出的判断。
刘子业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徐曦鹭继续说,语不快,是那种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的节奏,我有阿婵的记忆,我知道这个时代对一个没有任何依附的女人意味着什么。
两万两黄金在外面活不过一个月。
她停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在喉咙里压了压,确认语气足够平,才说出来但我也不想继续这样——今天揉脚,明天不知道要干什么,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触了哪位贵人的霉头就被拖出去。
这不是合作,这是役使。
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敢把这个词说出来。
刘子业的眼神变了一变,但他没有喊宗越。
徐曦鹭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多了一点点、非常小心的、试探性的力度
你是现代人,你懂效率。
役使一个人和让一个人真心合作,产出是不一样的。
我在恐惧状态下能给你做到七分,但如果我知道我在为什么而做,我能给你做到十分。
大殿里沉默了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毕毕剥剥地响着,将这段沉默里所有细微的变化都衬得清晰。
然后刘子业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从榻上拽起来,大步朝殿外走去。
跟我来。
寒风迎面扑来的时候,徐曦鹭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带她去哪里。
穿过重重宫闱,走了将近两刻钟,她才看见华林园深处亮着灯的那扇大门。
门匾上写着灵秀书院四个字,是极其端正的楷书,没有飞白,没有龙飞凤舞的皇家气派,只是干净、清晰、直接。
刘子业推开门。
徐曦鹭跨过门槛,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宽敞明亮的大堂内,没有四书五经,没有之乎者也。
墙上挂着巨大的黑板,白垩土写满了几何图形与复式记账表格。
三十多名穿着干练制服的女官坐在长桌后,每人手边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有人拿着自制的圆规在测绘图纸,有人低头核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列表。
讲台上,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子正拿着教鞭,声音清冽
马鞍山矿区的折旧费单独列项,不得与军费日常损耗合并计算。谁敢在这个小数点上出错,提头来见。
徐曦鹭站在门口,大脑停转了将近五秒钟。
这不是公元五世纪应该存在的东西。
这是现代的财务逻辑,现代的管理体系,现代的分类核算方式——被人用毛笔和算盘复刻在了一个南朝的宫廷书院里,运转得丝毫不见违和。
那是沈算心,户部侍郎。刘子业站在她身侧,声音里带着某种平静的自得,她是我给格物院招的第一批人,现在管着整个大宋的财政核算体系。
徐曦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黑板上那些图表,感受着某种颠覆性的冲击在胸腔里一波接一波地漫开。
外面的官员,靠的不是吹捧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