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这玩意儿,她一天能有八百回。
那是那种,被极度的愤怒死死掩盖在底下的一层……深深的恐惧。
还有,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无助感。
电话那头,我爸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只能听到我妈这边,一句接着一句地往外倒苦水。语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中间,偶尔停顿个一两秒。
大概是在听那个闷葫芦结结巴巴地解释。
然后,迎来的就是她新一轮更猛烈、更恶毒的输出!
“什么叫拍照的时候人多挤在一起的?!那你那只脏手放哪儿了?!你当老娘眼睛瞎了看不出来吗?!”
又停了几秒钟。
“你少搁这儿跟我打马虎眼!我告诉你林建国,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老娘拿刀跟你拼命!跟你没完!!!”
这一轮疯狂的咆哮,足足持续了快二十分钟。
到了后面。
我妈的声音,明显开始往下掉。
从那种歇斯底里的高亢,变成了撕裂般的沙哑。
从沙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最后那几句话,我已经几乎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了。
只隐隐约约地,听到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行”字。
然后。
“咚!”
一声闷响。
手机,被她狠狠摔在枕头或者棉被上的声音。
隔壁,彻底安静下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
我就那么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等了大概五六分钟。
隔壁主卧里,没有任何动静。
那种诡异的安静,比她刚才摔床板的吵架声,还要让人心里毛。
我猛地站起身。
拉开次卧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没开。
我放轻脚步,走到主卧门口。
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隙。
顺着那条门缝。
我只能看到床尾的地板。
我妈白天穿的那双黑色低跟皮鞋,歪在床脚边。
我伸出手。
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我妈,并没有坐在那张床上。
她,坐在凉的木地板上。
后背死死靠着床沿。两条腿紧紧地蜷缩在身前。
身上那条灰色的a字裙,裙摆乱七八糟地铺在地板上。
那双被黑色连裤袜死死包裹着的膝盖,并拢着,死死抵在她自己的胸口上。
两只胳膊,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小腿。
床头柜上的光,从上面打下来。
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脸,深深地埋在手臂的阴影里。
但是。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妈。”我站在门口,低低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