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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市井藏锋回春堂前(第1页)

天光,终于吝啬地撕开了黑铁城上空厚重云层的一角,漏下些惨淡的、灰白色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西市这片永远在沉睡与苏醒边缘挣扎的土地。

破庙里的腐朽气息,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无所遁形,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令人鼻腔痒。虎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豁了口的破瓦罐,装了半罐还算清澈的积水,又用脏兮兮的衣角包着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不知放了多久的粗面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缺角的边缘。

阿沅经过一夜的艰难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簇微弱的赤焰之光稳定了些许,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她看着虎子寻来的“早膳”,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块饼子,默默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能补充体力。她需要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

苏念雪(如今已是人身)早已起身。那身粗布青衣穿在她身上,依旧宽大不合体,却掩不住那份经地渊七百日淬炼、又经破茧重生后沉淀下的清冷气度。她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正缓缓活动着手脚,适应着这具新生的躯体。每一个关节的屈伸,每一块肌肉的牵动,甚至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温热感,都是如此新鲜而真实。

意念微动,一缕近乎透明的菌丝从她指尖悄然探出,灵活如手指延伸,卷起瓦罐,将清水倒入另一个稍干净些的破碗中,又悄无声息地缩回。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菌丝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很好,能力并未因重塑人身而丧失,只是受限于新生躯体的强度和能量储备,威力与范围大不如前,需重新温养修炼。但用于一些精细操作和探查,已然足够。

她端起破碗,就着清水,慢慢吃着硬饼。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韵律。味同嚼蜡的食物,在她看来,只是必要的能量补充。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庙外,那片在晨光中逐渐苏醒、同时也逐渐露出獠牙的西市。

“虎子。”她咽下最后一口饼,声音恢复了清越,只是依旧带着一丝初生的微哑,却更添几分冰冷的质感,“说说看,西市这两年,变化最大的是什么?最乱的是哪里?消息最灵通的,又是哪些地方?”

虎子正努力对付着硬饼,闻言连忙努力咽下,擦了擦嘴,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两年地底生活并未让他对西市陌生,相反,那些挣扎求生的记忆反而更加深刻。

“回娘娘,”他组织着语言,“西市……好像更挤,也更乱了。北边靠码头的地方,新开了好几家赌坊和半掩门的暗娼馆子,听说背后都有来历,抢地盘抢得厉害,三天两头打架见血。南边老粮市那片,粮价涨得吓人,为了半斗陈米打破头的事常有。巡街的兵大爷比以前多了,也凶了,但好像……只盯着几条主街和那些有头脸人物的铺子,像我们这种旮旯地方,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他们才懒得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最乱的要数‘三不管’胡同那片,就在赌坊和暗门子扎堆的地方后面,鱼龙混杂,偷儿、骗棍、卖假药的、打黑拳的、还有那些逃难的亡命徒,都挤在那儿。死了人往臭水沟一扔,都没人多问一句。”说到这儿,他小心地看了苏念雪一眼,“消息最灵通的……以前是码头扛大包的力夫和街面上的乞儿,但现在,好像那些赌坊里的‘消息篓子’、暗门子里的龟公茶壶,知道得更快更邪乎。还有……就是‘回春堂’隔壁那个棺材铺的刘瘸子,他专做死人生意,谁家死了人,怎么死的,他门儿清。”

棺材铺的刘瘸子……苏念雪记下了这个名字。与死亡打交道的人,往往能接触到最隐秘的消息。

“昌盛行(黑虎帮)呢?还有守备府,如今谁主事?”苏念雪又问。

虎子挠挠头:“昌盛行……好像不如以前威风了。俺躲地窖前,就听说守备府老找他们麻烦。这两年,昌盛行的地盘好像缩水了不少,码头好些生意都被别人抢了。带头的是个叫杜奎的,外号‘黑面虎’,以前是昌盛行的二当家,老当家好像得了急病,不太管事了。守备府那边,听说来了个新的副将,姓杨,很凶,带着一队从北边退下来的老兵,整天在城里查这个查那个,说是剿匪安民,可大伙儿都说他是想刮地皮立威。”

杜奎,杨副将。苏念雪心中默念。黑虎帮内斗,守备府换将,局势果然更加复杂。

“玄水会,‘水老鼠’们,最近有什么动静?”阿沅忽然插口,声音带着寒意。

虎子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水老鼠’……好像比以前更鬼祟了。明面上的赌坊、暗门子,很少看到他们直接看场子,但有人说,那些新开张的、最赚钱的赌坊背后,都有‘水老鼠’的影子。他们还搞起了放‘印子钱’(高利贷)的买卖,利钱高得吓死人,还不上就要被拖去挖矿或者卖到暗窑子,比阎王账还狠。对了,他们还开了一家叫‘玄通典当’的铺子,就在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气派得很,但进去的人少,出来的也少,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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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通典当……苏念雪眸光微凝。典当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更是洗钱、销赃、转移物资的绝佳掩护。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济世堂出事,大概在什么时候?有何风声?”苏念雪将话题引回昨晚的血案。

虎子努力回想:“就……就前两天吧?俺那会儿还在地……在下面,但上来后,在巷子口听几个碎嘴的老婆子嘀咕,说杏林巷的方老大夫好几天没开门了,门口有股怪味。俺猜……就是那时候出的事。没听到什么大动静,可能是夜里动的手,干净利落。”

阿沅握紧了拳头,指节白。方掌柜他们,遇害不过几日。赫连锋和玄水会的动作,又快又狠。

苏念雪站起身,走到破庙那扇歪斜的、勉强遮风的破木门前,透过宽大的缝隙,望向外面渐渐苏醒的街巷。早起担水的人佝偻着背,晃悠悠走过;卖炊饼的挑着担子,有气无力地吆喝两声;更夫揉着惺忪睡眼,交接着梆子;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挤在背风的墙角,互相抓挠着虱子。

看似平常的市井清晨,底下却涌动着贪婪、混乱、暴力和绝望。这是西市,黑铁城最底层的缩影,也是藏污纳垢、消息最灵通、最容易让人消失、也最容易让人冒头的地方。

“虎子,带路,去‘三不管’胡同附近转转。阿沅,你留在此处,继续调息,莫要轻易动用真气,我会在周围布下警戒菌丝。”苏念雪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我们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点,需要了解更具体的消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来钱的路子。”

虎子用力点头。阿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出去只能是累赘。

苏念雪走到阿沅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极其纤细的透明菌丝探出,轻轻点在阿沅眉心。一丝清凉柔和的气息,顺着菌丝渡入阿沅体内,与她心脉附近那团“寒髓”气旋融为一体,加强了对其体内冰火冲突的镇压与调和。

“这缕气息,可助你稳定伤势三个时辰。在此静候,莫要离开。”苏念雪收回手,指尖菌丝隐没。

阿沅感到体内那针砭般的刺痛和寒意瞬间减轻不少,心中微震,看向苏念雪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复杂与探究。这位“娘娘”,手段莫测,心思深沉,救她或许有所图谋,但至少目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小心。”阿沅低声道。

苏念雪微微颔,不再多言。她走到破庙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昨晚菌丝“顺手牵羊”来的、从济世堂后院和沿途杂物中收集的破烂。

她翻捡片刻,找出一件更破旧、打着补丁的灰色男子短褐,又寻了条灰扑扑的布巾。她将长用布巾包起,在脑后打了个简单的结,换上短褐,虽然依旧掩不住那过于出色的容貌轮廓,但乍一看,像个清瘦寡言的少年,多了几分市井气。

她又从破烂堆里,捡出几个不起眼的、沾着泥污的瓶瓶罐罐,那是从济世堂后院顺手拿的普通外伤药和廉价解毒散,虽不值钱,或许能用上。还有那几片从“螭渊”带出的、不知名但蕴含些微灵气的草药叶片,被她小心地用布包好,贴身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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