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茵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吵得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她躺着,没有动。
掌心有温度。她抬起手,看见那枚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日月纹还在,淡得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疤,在晨光里微微泛着一点金光。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那块琥珀还在,贴着心口,温热如初。那面时空镜还在,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镜面灰蒙蒙的,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旧铜镜。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是空气?是光线?还是自己的心跳?
她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窗外是洛阳老城区的街道,青石板路,低矮的楼房,远处隐约可见的应天门遗址。有人在街上走,有车在路上开,有小贩在巷口吆喝。
一切都和她去龙门石窟之前一样。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三月十七日。
她愣了一下。
三月十七日?
她记得很清楚,她是三月十四日去的龙门石窟。在门后待了那么久,见了“泥”,见了“归”,见了黄承彦,经历了那么多事——
只过了三天?
她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日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的……庆幸。
三天。
还好,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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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茵在洛阳又待了两天。
她没有再去龙门石窟。那道门已经关了,再去看也只是一座普通的石窟、一尊普通的石佛。她只是在老城区慢慢走,走过丽景门,走过十字街,走过那些卖水席的店、卖唐三彩的店、卖牡丹饼的店。
她坐在洛浦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洛河的水慢慢流。
河水是浑黄的,和地下那条黄河不一样,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相似。她看着那些水,想起“泥”说的话——
“地上那条河,是它的影子。”
她低下头,摸了摸胸口的琥珀。
琥珀温热,里面的骨片安安静静的。
“你也在等吗?”她轻声问。
琥珀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洛阳博物馆门口,她停下脚步。
想了想,她买了张票,走进去。
博物馆里很安静,游客不多。她从夏商周看到汉魏,从汉魏看到隋唐,从隋唐看到宋元。那些青铜器、陶俑、石刻、壁画,一件一件,沉默地站在那里,讲述着这片土地几千年的故事。
她站在一块西周时期的卜骨前,看了很久。
骨片上刻着甲骨文,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密码。她看不懂,但她忽然想起“归”说的话——
“四千七百年,我轮回了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了。”
四千七百年。
和这些文物一样老。
和这片土地一样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卜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文物,这些历史,这些人——
他们都是从门里走出去的。
一代一代,一批一批,走过地下那条黄河,看过那块河图石,然后走出来,成为人,活一辈子,死了,又从别的门回去。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而她,是最后一个。
她从这里出去之后,这道门就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