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子和旁边的几位同学凑趣地笑了。
班上很多同学都转身看我们这边,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排那几位“排头兵”,看着我的目光复杂得很,或许有一丝钦佩,钦佩我这个一向独善其身的好学生竟会接下这么个烫手山芋;更多的是疑惑,不解我为何自找麻烦;好像还有一丝看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即将被拖累,他们可以一骑绝尘把我甩在身后的得意?
呵呵,可能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吧。
就在昨天,妈妈也曾私下找过那几位成绩拔尖的同学。
问他们愿不愿意帮助徐铁和苟根厉,结果无一例外,收到的都是婉拒。
理由大同小异功课压力大,自己的时间都不够用。
也许他们未必没有一丝同情,但他们的家长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在这个一分压倒千百人的战场上,谁愿意将宝贵精力浪费在无关的人身上?
妈妈跟我提起时,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遗憾“现在孩子念书比我们那时候卷多了,”她叹了口气,“竞争太激烈,同学们基本都是埋头读书,连交往都很少。”作为一名教师,她深深地理解这一点,所以在征求他们意见时,就一再强调“纯属自愿”,并且让他们一定要征求家长的意见,生怕给任何人造成道德压力和不必要的误解。
其实我也一样,要不是因为我妈是班主任,我才不愿意去帮助什么襄蛮哪,虽然爸妈打小教育我要乐于助人,但我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这年头,好心未必有好报。
“夏同学,帮忙挪个位置,行个方便,这样我可以时不时回去跟铁子耍。”襄蛮指了指我旁边的空着的陆非凡原来的位置。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坐到陆非凡的位置上,这样襄蛮就可以在中间两个位置反复横跳,一会做我的同桌,一会又回去做铁子的同桌。
随他去吧,他爱学不学,我也管不着他,而且我也乐得他跑回去跟铁子厮混,这样我又可以一个人清静了。
于是我搬到原先陆非凡的座位上,将我的座位留给襄蛮。
就这样,襄蛮想学习的时候就坐我旁边,某节课想玩的时候又回到铁子那边,几个老师都知道他爹是厅长,也并不想管这闲事,只要他在上课时不随便走动换座位就行。
学习的时候,襄蛮倒是不耻下问,只是基础实在太薄,很多粗浅的题目他都不会,我也很无奈,但本着帮助我妈的心理,我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讲解。
这还是小事,真正让我难以适应的,是他挥之不去的口臭,那不仅是简单的蒜味,而是一种像胃里翻上来的反刍臭味,每次他侧身提问,我就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将脸转向课本,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但距离这么近,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被熏到。
有几次我实在忍不住偏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继续讲,心里不由得想起妈妈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妈妈每周两次在瑜伽馆那间的私教室里,每次单独面对襄蛮至少一两个小时。
她要多么有耐心和职业素养,才能在这股口臭气味中,始终保持柔和的声音、清晰的讲解,甚至还要不时俯身,细致地为他指点草稿纸上的步骤。
她不能像我这样随心所欲低头或转身,不能有蹙眉等不耐烦表情,必须以无可挑剔的师者仪态出现在每一个她的学生面前。
想到这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接着给襄蛮讲题,就当是替妈妈分担一点辛劳吧,晚上能少教他一会也是好的。
慢慢地跟襄蛮也混熟了,襄蛮的书包里从来不缺吃的,难怪嘴巴这么臭,估计经常吃零食不刷牙漱口。
不过他倒也大方,经常跟我和铁子分享他的肉干、巧克力啥的,还说他爹逼他吃坚果,说吃了补脑,我心里忍不住笑,心想他倒挺有自知之明。
回家时我妈偶尔也会问起襄蛮的学习情况,我跟她如实说了,我妈点点头,说我对他的指点还是很有帮助,这两次她对襄蛮进行课外辅导时,觉得他好像有了一些进步,就看第一单元考的情况了。
一晃两周过去了,各科的单元考即将开始,这天周一早读课,在第一门语文考试前,襄蛮鬼鬼祟祟地附在我耳边道“风子,帮兄弟一把。”
隔着这么近他嘴巴里的味道更重了,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怎么帮?我又不知道考试题目。”
“你把做完的试卷漏过来点不就行了?”襄蛮道。
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你说作弊?这怎么行?”我试图找理由搪塞“教室里还有监控,被现了我们都要受处分。”
“这你放心,没人会这么不识相。”襄蛮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跟他前几个月评价我妈送礼“懂事”时的神态一模一样,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屌样。
我内心挺纠结的,实在不想帮他作弊,但又想起妈妈对襄蛮成绩提高的期待,想起我妈因为班级平均分低而被丁晓丽羞辱时所受的委屈,想起我妈评职称还有求于他爹襄厅长……一时间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考卷下来了,由于只是单元考,并没分桌,仍然是按原先的座位考试,监考老师也就是语文老师李峙一人。
题目入手,我很快沉浸进去,一路写得顺畅,正专注时,左臂忽然被捅了捅。
我侧过头,只见襄蛮正冲我挤眉弄眼。
我犹豫再三,看了看在讲台后面坐着的李老师,他那个角度不太可能看到最后一排情况,我一咬牙,将做完的半边试卷从我左手臂下方往襄蛮那边塞了过去。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作弊,只能在心里掩耳盗铃,反正不是我偷看,我只是“不小心”将试卷放歪了而已。
再微微一瞥襄蛮,他显然是作弊老手,正抄得不亦乐乎,算了,由他去吧,单元考而已,大考时一人一桌,连座位都打散了,他想抄也没得抄。
语文考试结束后,课间襄蛮大咧咧地兜住我的肩膀,语气热络“兄弟仗义!这次多亏你了。”
襄蛮虽然矮我一个头,但胳膊倒挺有劲,他平时在学校里都是一副带头大哥的架势,大家都知道他有“背景”,并且他出手大方,所以有不少同学围着他转。
今天却像把我当哥们一样勾肩搭背,他拍了拍我的背道“放心,我有分寸,抄的时候我故意改错几道,空着两三题,保证不会连累你,再说了,没有哪个老师会这么不识趣来查我,你就别担心了。”
不像我患得患失的心情,他倒是一点也不紧张,而且他并不在意会不会被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底气吧,明明是他抄我的卷子,可他却是一副“大哥罩着你,你不用慌”的姿态,让我觉得自己一下子被肯定了,从一个不是他圈内的朋友,瞬间成了他眼里的“自己人”,从而产生一种荒谬的被“强者”认可,甚至纳入其庇护范围的奇异虚荣。
这种心态让我感觉颇不自在,因为从小到大,妈妈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做人要自信,对任何人都不卑不亢,不因对方是位高权重的人而低声下气,也不因对方是弱势群体而有俯视的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