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育人,严谨守身的母亲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烦恼,我从爸妈日常零星的一些对话中得知,妈妈在学校并不像我想象中教师学生瞩目焦点那样风光,或许学生们是真心敬佩母亲的学识能力与姿态仪表,但男女教师们盯着她的目光,有多少是善意的就不知道了。
事情是这样的,妈妈在市一中这重点学校里,绝对算得上金字招牌。
入学时分班基本公平,在高二文理分班后,在十二个理科班中,母亲担任班主任的班级985211录取率从来都稳居全年段前三名,就连第一名也拿了多次;所带的两个班数学分数也是名列前茅。
可就是这样一个教学骨干,却在评正高职称和竞选教研组长上,屡屡碰壁。
问题出在一个叫丁晓丽的同事身上。
丁晓丽教学水平远不如妈妈,但精于钻营,据说在市里面有关系。
她嫉妒妈妈的容貌和教学成绩,尤其看不惯妈妈骨子里掩不住那股端庄美妇的风韵。
在丁晓丽这样的人眼里,身材丰腴、胸部饱满、臀部圆润的妈妈,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她背地里散播谣言,说妈妈“行为不够检点,光靠着那张脸和身段勾人”。
就这样几个教学能力和资历不如妈妈的同事,甚至包括丁晓丽这个小人,靠着关系和钻营,都早早评上了正高,丁晓丽甚至还坐上了数学教研组长这个本该属于妈妈的位子,成了妈妈的顶头上司。
这对自尊心极强的妈妈来说,是难以言说的憋屈和不公。
九月中旬一个周末晚上,爸爸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围坐吃晚饭,饭后妈妈收拾好碗筷,和爸爸一起进了房间说话。
过了好一阵,爸爸才出来。他没开大灯,轻轻关上主卧的门,然后借着客厅微弱的光线走到我房间掩上门。
我爸很少这样到我房间说话,我有点诧异地望着他道“爸,什么事?”
父亲显得有些无措,他语气是努力想平静却掩不住滞涩的那种“林林,你妈……工作上遇到点难处。”他说话向来直接,此刻却字斟句酌“可能需要找人帮忙,会通过你们班那个襄蛮的家里,他爹是市里面的一个实权厅级。”
父亲眼神里混杂着老实人的无奈与愧疚,还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沉重“你妈是骄傲的性格,从来没求过什么人,这回她是实在没办法了,爸爸没本事,帮不上她什么忙。”他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补上后半句,声音更低,也更沉“林林,你是大孩子了,多体谅你妈,别跟她闹脾气,这段时间她心里苦,别让她更不好受。”
父亲说完拍了拍我的肩,手掌粗粝,力度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气力。
他没再解释更多,也没等我的反应,就拖着步子走向了阳台,摸出一根烟点上,我爸不常抽烟的,只是偶尔下乡时跟乡亲们拉家常时抽抽,今晚却在家里抽上了。
橘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佝偻的背影,显得分外孤寂。
我记得班上是有一个寄读生名叫襄蛮,这家伙个头矮,可能寄读生的缘故,也坐在最后一排,就和我隔着一条走道。
这小子成绩稀烂,进一中完全靠着他爹的关系。
个头矮壮一身蛮力,爱打篮球,因为花钱大方,经常给大伙买些饮料零食啥的,所以在学校挺吃得开,身边围着一群捧场的。
他还建了个篮球群,在群里自称“大柴油机”——那是模仿nBa上古大神张伯伦的外号。
有同学问他为啥起这么个名字,这小子嘿嘿一笑,下流地说“咱跟张伯伦一样有劲,马力足!”接着就口无遮拦,吹嘘自己“那话儿”如何雄壮,像张伯伦一样“夜御数女”。
大家都当他吹牛,嘻嘻哈哈一阵哄笑。
本来开个黄腔这也不算啥,但是每当上孙老师和我妈的课时,他的一双贼眼总是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上,特别是上我妈的课,他张着嘴巴一副口水都要流出来的猪哥样,屁股还在座位上动来动去,着实令人反感。
现在妈妈因为职称与晋升的缘故要去求他父亲,我心里颇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爸都没办法,我一个高中生又能有什么主意呢?
爸爸下乡后过了几天,我妈带回家两盒茶叶。
包装厚实讲究,深色硬盒上面烫着低调的金字,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我们家平日里会买的东西。
母亲把它们小心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光滑的包装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课间,母亲把襄蛮叫进了办公室。
过了一会襄蛮出来,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手里多了一个纸袋,晃悠悠地拎着,像拎着一件很无所谓的东西。
我在走廊看见他,心想那个袋子里装的大概就是我妈托他带给他爹襄厅长的茶叶。
上课时,我看到襄蛮刚才手里拎的纸袋被他随意搁在脚边,袋口微微敞着,露出深色的盒角。他的同桌铁子问道“襄哥,拎的啥啊?”
“茶叶。”襄蛮笑了一下。
“啧啧,很贵吧?”铁子道。
“不贵,中低档吧。”他说得很随意。
“老班找你干啥,还捎上东西了?”铁子暧昧地指了指我妈办公室的方向。
襄蛮没否认,用脚把纸袋往里挪了挪,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呵呵,你别看她平时挺端的,其实也懂事。”
“懂事”。
这个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我的耳膜。
我坐在座位上,手心慢慢被汗浸湿,又攥紧,指甲硌得生疼。
血液轰隆隆涌上头顶,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
胸膛里堵着一团火,烧得我喉咙干,烧得我想立刻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嘶吼“你懂什么?或许在你眼里,那只是不值几个钱的两盒茶叶。可对我妈来说,那不仅是她平日里舍不得买给自家的贵重东西,更是一个被反复挤到角落的人,在所有努力都被轻易抹去后,才不得不弯腰低头递出去的全部指望,只为了换一次本该属于她的公正!”
可我的屁股像被焊在了椅子上,我不敢。
一半是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此刻作只会让妈妈更难堪,让事情变得更糟;另一半,是一种迅弥漫开来的、让我自己都唾弃的怯懦和……羞耻。
是的,羞耻。
为我妈不得不这样做的处境,为我们一家珍视的贵重礼物,在别人眼里竟如此轻薄的羞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