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第一个来拜码头的会是薛庆良。
政府大楼里,群众代表通常都是担任副职,薛庆良是外贸组所有进出口小组中唯一一位群众代表出身的正职组长。
他在省第一机械厂当过多年车间主任,乘着斗争的东风上位后,没继续跟着上蹿下跳,反倒是不争不抢搞起了工作。
前两年重工进出口小组的吕团长退回部队后,推荐薛庆良接了他的班,于是他担任了正职。
夏宝珠端起搪瓷缸慢慢喝了口水,新局成立,正是用人之际。
更重要的是,薛庆良是群众代表。
随着下放老干部的回归,三结合班子变得岌岌可危,群众代表出身的干部们本就敏感多疑,再加上她过去几年都在机关单位,别人自动忽略了她也是国营厂出身,与她隔了一层。
即便她是看能力用人,也难免被斗争派抓住把柄。
将薛庆良放到外贸局也不是不行。
她放下搪瓷缸笑笑,“薛组长,文件上说了,原外贸组所属人员编制会划归外贸局统一管理,你不必担心。”
薛庆良心里暗道,酌情两个字他看到了!
划归哪些干部,不划归哪些干部,全是可供运作的活口。
有些干部跟着业务走,有些干部跟着编制走,他们这些群众代表,多半是要返厂返乡的,早已经有苗头了。
既然他已经来政府机关了,他就没打算再回去,回去哪有他的位置?
想到夏宝珠为人做事的直爽风格,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到最低,“夏局,我向您保证,我这人不惹事能干活,只要能过去继续做事,我降级都行,给您当个办事员我都干!”
“将你放在正科位置上也行?”
薛庆良咬咬牙,“行!”
按理说他现在是在正处级岗位上,也就比夏宝珠低了一级。
但他当初在厂里就是正科级,怎么走到这一步他心里有数,何况省里一个通知就能将他遣回厂。
时局多变,没什么可犹豫的,没看军官都撤回部队了吗?
夏宝珠挑挑眉,聪明人啊,这薛庆良绝对是察觉到了某些苗头,这是为自己争活路来了。
他的这份眼力见儿和决断力难得,能借着斗争爬上来又摆脱斗争旋涡,也是个人才。
夏宝珠进一步试探他对欧美市场的态度,“你和重工设备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咱们的设备在广交会成交量小,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搞外事外贸工作就怕强烈抵制欧美市场的干部,以前没什么接触就算了,以后要赚他们的洋钱,脑子转不过弯的干部可不行。
薛庆良沉默了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夏局,六七年我第一次参加广交会,有客商问我,咱们的设备能不能按照i标准改?
我当时不懂,私下请教后才知道是国际标准,但咱们的机床到现在都是按照苏联标准造的,咱们拿不出他们要的东西。”
夏宝珠点点头,他说得是实际情况,这也不是三下两下就能根除的问题,但拖延这些年到现在实在是耽误进出口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