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亭站在房檐下,看着她。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让他有些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他就像是一只被遗弃的犬,忽然得到了主人的宽恕——那种被彻底接纳、却又深知自己肮脏不堪的自卑与委屈,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事情办妥了。”
顾云亭开口。
他的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沙哑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河集团那位二把手,明天一早就会对外宣布,因为技术评估不达标,无限期搁置对二哥顾家电气业务的投资。”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做着最后的述职,“他没有了林河做靠山,姜家也不会分他一杯羹,姐姐……你的远洋货运,不会有问题。”
叶南星站在屋中,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房檐下那个浑身湿透、连裤脚都在往下滴水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暴戾和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一个等待主人接纳的弃犬。
她没有去问,他是如何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让林家那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松口的。
以她的聪明,在闻到他身上那一丝被夜风吹散的陌生香水味时,就已经猜到了一切。那是他用自己的皮囊、用他最不屑的方式,去替她挡下的一把暗箭。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顾云亭垂在身侧、被雨水泡得白、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道虎口处的贯穿伤疤,在冷雨中显得越狰狞。
寂静。
除了雨水砸在青瓦上的声音,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
叶南星微微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带着她特有的百转千回。却轻易地穿透了雨幕,重重地砸在了顾云亭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走到屋檐的边缘,半个身子几乎要探进雨幕里。
“云亭。”
这声呼唤,在这个阴冷的秋雨夜里,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的温软。
她没有走下台阶去拉他,也没有说出任何感谢或心疼的字眼。她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身后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散着茶香和白玉兰气味的屋子。
“外面雨大。”
她轻声说道,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雨中的男人。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归属感。
“进来吧……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茶快凉了。”
顾云亭固执地盯着她侧开的身影。
胸腔里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出轰鸣。
他太清楚这扇半开的门后代表着什么。
那是一个名为“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一个只要踏进去一步,就又要继续在这段畸形的、充满算计与利用的关系里沉沦的泥沼。只要进去,他那些曾经定下的所有远离她的决心,都会化为泡影。
可是。
他真的太冷了。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濒死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滴甘泉。哪怕那泉水里淬着毒,他也甘之如饴。
顾云亭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滑动,狠狠地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
他睁开眼。
抬起那双沉重如铅的腿,跨过青石板上的水洼。带着一身的雨水与无可救药的执念,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最终,跨过那道门槛。
走进了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潮湿而隐秘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