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比愤怒更深重的恐惧和无力感,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咽喉。冲进去又能怎样?他什么都没有,甚至都无法像沉知律那样在华尔街赚钱——
在资本和权力的绞肉机面前,少年人的一腔热血,连个响都听不见。
顾云亭猛地松开手,转过身,踩着一地泥泞的冰雪,大步朝后院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脚下的球鞋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没有丝毫停顿。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疯般的狂奔。
冷空气如同带着倒刺的刀子一样灌进他的肺里。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随时会撞破年轻的肋骨,嘶吼着要去见那个即将被推上祭台的女人。
“砰!”
东厢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狠狠推开。
狂风夹着冰雪,瞬间倒灌进屋内。吹得书桌上那盏用来取暖的烛火剧烈摇晃,明明灭灭,终于,熄了。
叶南星正站在紫檀木书桌前。
房间里开了地暖,却被那风雪打得周然降温。而叶南星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突现的男人——她的脸色,如同身上穿的一条月白色的裙子一样,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她的手里,正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一份顾家律师拟定好的,用一亿现金,买断她一生的婚前协议。
顾云亭张了口,可是喉咙仿佛被哽住了似的。
叶南星平静地将那份文件合上,轻轻地放在书桌上。
“外面冷。”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绵软的吴侬软语。仿佛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崩溃,仿佛只是在嘱咐一个逃学晚归的孩子。
“把门关上,去换件干衣服吧,云亭。别冻感冒了。”
顾云亭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刺眼的文件,又看向叶南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血肉里,那道贯穿虎口的旧疤痕,甚至隐隐作痛。
他反手,重重地关上门。
“咔哒”一声,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鸣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顾云亭那犹如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交织。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书桌前。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和绝望,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这就是你给我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顾云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血的碎肉。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下颌的线条绷得犹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叶南星看着他。
目光安静地扫过他被冻得紫的嘴唇,和肩膀上还在滴着冰水的粗呢大衣。
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云亭。”
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一种看透了命运底牌后的、认命般的从容与包容。
“顾家需要这笔钱。航运是父亲的心病,他因为这件事操心太多,身体一直不好。他要是倒了,顾家这艘船就沉了……而大哥二哥是撑不住这个家的。”
她伸出那只微凉的手,似乎想去拂去他肩头的雪水,却在半空中堪堪停住。
“而你还在念书……我能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生锈的钝刀插进了顾云亭的肉里,然后缓慢地、残忍地搅动着。
他在伦敦的日日夜夜,拼了命地念书,拼了命地去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资本运作、股权架构。他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变强的知识。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羽翼丰满,把她从这座吃人的宅院里接出去。
可是现在。
她却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她要把自己,连同她这具干干净净的身子,卖给一个快要入土的、恶心透顶的老头子。
仅仅是为了换取他,能够继续在这座腐朽的宅院里,安稳读书的资格。
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无力感和暴怒,彻底摧毁了十九岁少年的理智。
“所以你就去卖?!”
顾云亭出一声如同负伤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一挥手,带着一阵暴戾的掌风,将书桌上的那份文件,连同旁边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笔筒,狠狠地扫落在地。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瓷器在地砖上碎裂成无数尖锐的残渣。白纸黑字的文件散落得满地都是。
“你当自己是什么?顾家的救世主吗?!还是觉得那个老东西能给你想要的名分?!一个亿?叶南星,你可真值钱啊你!”
顾云亭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双眼赤红。他口不择言地,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词汇,去刺穿她那层完美的伪装。
“你以为你签了字,他们就会感激你吗?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用来换钱的物件!你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怎么现在这么自甘下贱,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