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收回手,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深邃而疲惫的眉眼。他打开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床榻中央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没有开闪光灯,“咔嚓”一声轻响,叶汀毫无防备的睡颜被定格在冰冷的像素之中。
顾云亭点开那个只有句号的聊天框。
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半个月前,是他过去的一份关于星云传媒季度财报的电子档,而叶南星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他将刚刚拍下的照片送了过去。
手指在屏幕的虚拟键盘上悬停了许久,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荒唐念头。最终,他敲下了一行字,点击送:
“以前姐姐照顾我,现在改我照顾你儿子。算不算还债来了?”
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气泡。顾云亭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透过这句看似玩笑的试探,去撬开叶南星那扇永远紧闭的心门。
等待是一个缓慢抽干氧气的过程。
顾云亭站起身,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大城连绵的雨幕,远处的霓虹灯在水汽中模糊成一片浑浊的光斑。他没有去酒柜拿那瓶常喝的纯麦威士忌,因为他答应过她,在汀儿面前,少喝酒。他只从恒温水吧里倒了一杯冰水,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的水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痉挛,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股湿漉漉的钝痛。
墙上的复古挂钟出单调的滴答声。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沙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震动。
顾云亭猛地转过身。他走回床边,脚步竟有几分常人难以察觉的踉跄。他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的动作因为手指的僵硬而失败了一次,直到第二次才划开屏幕。
聊天框里,多了一个气泡。
没有对照片里孩子睡颜的夸赞,没有对他辛苦照顾的寒暄。只有干干净净、冷酷到了极致的一行字: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还我什么。”
顾云亭捏着手机的指骨瞬间泛出骇人的惨白。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那九个字,像是一排冰冷的长钉,顺着他的瞳孔,一寸一寸地钉死在他的视神经上。
不用还的。
她总是这样决绝的,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连根斩断——连一些愧疚的念想,都不给他留。
顾云亭颓然地跌坐在单人沙上。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掩住面孔,脊背弯折成一张拉到极限、濒临断裂的弓。窗外的雨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渐渐地,那雨声仿佛穿透了多年的时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腐朽气味,倒灌进他的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连绵不绝的雨天。
十岁那年。
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轰然坍塌的日子。
记忆的闸门被那句“不用还的”粗暴地撕裂。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最终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那是顾家老宅偏厅临时搭建的灵堂。厚重的黑色帷幕遮天蔽日,将所有的光线拒之门外。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殆尽的线香气味,混合着大量白色和黄色的菊花因为缺水而逐渐腐败的涩苦味道。沉闷的哀乐像一把钝锯,在小顾云亭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他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像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木然地站在母亲的遗像旁。
周围全是走马灯般晃动的人影。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叔伯阿姨,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悲悯,用宽大而冰冷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说着那些他根本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节哀顺变。姑姑们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用手帕掩着嘴角,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算计与轻蔑。
他的父亲,顾家那个在外面风流债不断的家主,只是在灵堂刚布置好时露了一面,便借口集团有急事匆匆离去。
十岁的顾云亭还不懂得什么是权力的倾轧,他只知道,那个会把他抱在膝盖上、身上总是带着淡淡药苦味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装在木盒里的名字。他没有哭。眼泪仿佛在那具冰冷的躯体被推入火化炉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干涸了。
直到灵堂紧闭的双开木门外,传来一阵突兀的喧闹。
“你们不能进去!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是你们这种下贱身份能来闹事的?!”顾家管家刻薄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门。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女人绝望的哀求声:“让我见见顾先生……求求你们,就让我见一面,我妹妹她快死了……她想看一眼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