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理着旗袍的下摆,重新坐回沙上。双膝并拢,姿态优雅到了极点。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长姐对不成器弟弟的无奈与居高临下的包容。
“她说你骗了她的感情,始乱终弃,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云亭,你年纪也不小了,少在外面惹这些风流债。”她微微一顿,“少让姐姐操心吧。”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出的极其微弱的气流声,以及叶汀手里抓着一个毛绒玩具出的一声“吧唧”。
顾云亭维持着蹲姿,死死地盯着叶南星那张挑不出任何破绽的脸。
她在用最软的刀子,捅他最深的伤口。她用一声轻描淡写的“姐姐”,用那些他在外面逢场作戏的“风流债”,精准无比地将他钉死在那个肮脏的、永远无法靠近她的泥沼里。
顾云亭缓缓站起身。
在起身的同时,他没有松开叶汀的手,反而用左手一把抄过孩子的腋下,毫不费力地将地上的小粉团子单臂抱进了怀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上的叶南星,看着他的神明。
“你会难过吗?”
顾云亭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叶南星抬起头看他。
面对这头濒临失控、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的疯犬,她的眼底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温婉至极、却又残忍至极的笑意。
“弟弟长大了,留不住了呀。”她轻叹了一声,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我也没办法。”
这句带着几分宠溺和叹息的话,如同在堆满炸药的密闭空间里,扔下了一根燃烧的火柴。
顾云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猛地弯下腰。
抱着孩子的左臂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却以一种近乎暴戾的、撕裂空气的度探出,死死扣住了叶南星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腕。
“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
那是叶南星腕上那只冰冷的满绿翡翠镯子,被巨大的冲力带起,重重地磕在顾云亭凸起的腕骨上出的声音。骨骼的钝痛瞬间传来,但他却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拉扯的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
叶南星的身体被迫前倾,从沙背上离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一尺。
顾云亭那张写满戾气的俊朗脸庞,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呼吸粗重地喷洒在叶南星的唇上。
“我问你。”
顾云亭死死咬着后槽牙,颌骨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绷紧。他一字一顿,带着绝望的凶狠,几乎是在咬着她的肉质问。
“我碰别的女人,你会不会难过?!”
被单臂抱在两人中间的叶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小粉团子紧紧抓着顾云亭的西装领口,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恐,却出奇乖巧地、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揪着顾云亭的衣服。
叶南星没有挣扎。
她任由他捏着自己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在微微抖。
她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安静地看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桃花眼。随后,她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同样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小叶汀身上。她弯身拿起一枚草莓,放到自己儿子的手中,随后用手指碰了碰叶汀肉嘟嘟的脸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胶状物。
叶南星缓缓移动微凉的右手,她没有用力去掰,也没有呵斥。她只是将柔若无骨的掌心,轻轻覆上顾云亭那只钳制着自己手腕的粗糙手掌。
微凉的指腹,贴着他虎口处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用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一根,一根地,将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掰开。
“别闹了,云亭。”
叶南星慢慢推开他的手。
霜白色的手腕上,已经浮现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优雅地站起身,双手抚平真丝旗袍上被弄出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褶皱。
她没有再看他那双快要滴出血来的眼睛,也没有去接他怀里的孩子。
“我要回去开会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温软,仿佛刚才的狂风暴雨只是一场不存在的幻觉,“你照顾好汀儿。”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直到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在玄关处出一声“咔哒”的落锁声。
顾云亭依然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他怀里抱着那个温热的、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孩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她一根一根掰开、空荡荡的右手。突然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犹如受伤野兽般的惨笑。
阳光彻底坠入地平线,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将他孤寂的剪影,在冰冷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