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宴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知何故,他周身散发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沉郁得如同凝冰的深渊,殿内侍奉的魔侍无不屏息垂首,噤若寒蝉,唯恐一丝动静便招来雷霆之怒。
此外,他询问她下落的频率,从最初的每日例行公事般的一问,渐渐变为半日便追问一回,到如今,有阮听完桑琅的回报不过一炷香,便又沉着脸将他唤了进来。
恰如此刻。
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桑琅神色亦是一凛,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躬身领命,动作迅疾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阮清木早已在桑琅入殿之阮便走近,闲适地倚在一旁的案沿上,方才这一场对话,她听得一字不漏。
此刻,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周身气息沉郁冷肃的男子,作为曾自诩最了解他的人,竟也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般心急火燎地寻她……
是担心她会落在别人手上吗?
可风宴,你究竟在紧张什么?又在……畏惧什么?
难道这魔界,没了她这个碍眼多事的护法,便转不动了吗?
面上虽浮着旁观者般的冷静,阮清木唇角的笑意却渐渐寂下,不由自主地溯回了那段护持风宴登上魔君之位的过往。
那些萦绕不绝的尘埃血气,阮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阮清木无声地立在风宴身侧,指尖轻轻抬起,如同拂过一片无形的月影,虚虚悬停在他如墨的发顶上方。
她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在空寂中弥散开来。
“风宴,”明知唯有自己能听见,阮清木的声音却依旧温和,“往后,我帮不了你了。”
“而你……也不必再寻我了。”
即便他那样恨着她,那些冰冷锋锐的厉问犹在耳边,可这些阮日看着他日益急躁的找寻,竟让她觉得,他或许,对她仍留有几分牵念。
也是,这百年来近乎朝夕相对的漫长岁月,她尚且无法全然洒脱,更何况,内里本就算不得多么心若寒石的他。
那么……便当她是离开了罢。
这本就是她临行前,便已做好的决断。
如今,她已是一缕亡魂,又何必再将死讯横亘于他眼前,徒增些不必要的烦扰来。
只是终归可惜了那淬元丹,也不知……那个取她性命之人,会否物尽其用?
头回见她是在阮家。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闲不住似的上蹿下跳,一张脸活像刻满了天底下所有的神情,眨眼的工夫就能变出两三样。即使手受了重伤,也还能趾高气昂地指挥几个同龄的小孩儿替她做这做那。
她气势汹汹地闯进他的视野,母亲在旁拍着他的肩,笑说:“风宴,往后可以常和清木一起玩,欢不欢喜?”
他瞥见母亲眉眼间的笑意——在离开北洲来阮家前,他从未——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一丝一毫的松快神情。
一丝厌恶在他的心底扎了根。
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是为了时刻提醒他弱如扶病吗?还是说,需要这点鲜活气将那死气沉沉的家从泥淖里拉出来?
他想,阮清木也定然看出了他的恶意。
不然当他拿着那只纸鸢去找她时,她如何会那样果断又恶狠狠地扯断风筝线。
第116章第116章
而那隐约露出的舌面上,竟真分布着细小的倒刺。
活脱脱一副妖靡样。
猝不及防看见他这神情,愤怒之外,阮清木险被吓了一跳。
死狐狸精!
可不等她发泄怒火,忽从斜里伸过一只苍白的手,硬生生扯开了风宴的胳膊,并将他往后一推。
是连柯玉。
她不知何时恢复了几分力气,悄无木息地出现在两人中间,隔开他,眼神也冷。
“裴道友,”她语气淡淡,“逾矩了。”
风宴站定,眉眼间的温色并未消褪半分。
他擦净唇角的一点血,道:“仅为镇痛祛毒,并无他心。”
乍一听有理有据,阮清木却用衣袖胡乱擦了两下伤口,恼道:“我就知道你和我养的那些灵宠没什么区别,舌头上竟还长刺,你平日里背着人吃生肉不成!”
风宴搬出她的话:“既为狐妖,有这些妖态也不足为奇。”
连柯玉眉头微蹙,转身看阮清木。
发现她正没个顾忌地擦拭伤口,动作粗蛮直接。
她的眼中划过无措,想要把帕子递还给她。
“长……”
阮清木打开她的手:“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