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只要风沉有令,无论正邪对错,她便只会心无旁骛、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刀。
阮清木又何尝不知那些事伤天害理?
每一次随风沉归来,指尖残留的冰冷粘腻感,以及夜半梦回阮,无数无辜亡魂凄厉绝望的残响……都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背负着何等罪孽。
至于因果报应……她亦早已思量千万遍,或许这双沾满血腥的手,终有一日会让她万劫不复。
可当风宴那句饱含绝望与指控的质问,清晰地传入耳中阮,阮清木仍旧怔忡了一瞬,识海深处,蓦地闪过一双眼睛——
风宴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眸光寸寸沉落,仿佛浸透了无尽墨色。
长久的死寂后,他忽地牵起唇角,声线却愈发轻缓低沉:“她为了他的药,如此亲力亲为……嗯,倒是她做得出的事。”
“可为何——”
暮色四合,魔界独有的紫灰色天光沉沉压覆着连绵殿宇,为万物蒙上一层厚重的寂寥。
远远望见那座清寂的殿苑,风宴冷笑一声,袍袖拂动间,裹挟的凛冽煞气已如利刃般划破。
殿中禁制应声碎裂,风宴停也不停,直直而入。
此处不似魔宫他处那般诡谲阴森,反透出一种难得的开阔清朗。
眼前殿门上方,悬着“栖梧殿”三字的匾额,字迹遒劲孤峭,墨色淋漓,正是阮清木亲笔所书。
庭院地面以青石铺就,平整如镜,显然常年有人精心打理,以供主人习剑之用,石面上依稀可辨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然而角落一隅,几块雪浪石突兀地圈出一方药圃,与四周利落飒爽的格局格格不入。
圃中新泥尚润,数十株形态纤秀、叶片呈奇异七裂的灵草已悄然抽芽,于晚风中簌簌轻颤。
恰与方才,风宴在后山所见的灵植如出一辙。
指骨因过度用力而绷紧,风宴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焚毁所有理智的灼烫躁动强行镇压,目光沉沉地投向眼前波澜不惊的面容。
“她在哪里?”
一字一顿,声音喑哑如同自碾压的喉骨间艰难挤出,所有的焦灼、等待、不甘,最终……不过凝成这简短四字。
在寻遍三界却杳无音讯的这一个月里,即便风宴再如何不愿承认,心底却始终盘踞着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知阮清木去向……便只会是裴珏。
而此前,他从未遣人踏足栖梧殿问询半句,宁可耗费更多人力漫无目的地搜寻,不过是因着,哪怕尚存一丝其他微末可能,他都不愿是从裴珏口中听到关于阮清木的下落。
他怕裴珏亦是一无所知,却更怕……当真得到了那个唯一明确的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或许会彻底引燃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让他不顾一切地……将眼前这看似温润无害的男子,彻底自这世间抹去!
看起来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却散出淡淡的灵息。
“脏死了。”她蹙起眉,不悦打量着那块挂着泥浆的灵石。
阮清木四下张望,最终找着一汪清池,不急不缓地洗净灵石,耐心晒干,这才散开系在腰间的储物囊。
袋口散开,里头已经装了十几块灵石,她恍若未见,神色不改地丢了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又停下,熟练地挖出一块灵石。
再洗净,晒干,装进袋子。风宴捧着那枚布满裂痕的银铃,眼前的晦暗倏然褪去,渐渐浮起一抹带着生涩温度的暖光。
老树稀疏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少女风尘仆仆地踏入殿中,衣摆沾染着些许尘灰,脸上却不见半分疲惫,明澈如昔。
她步履带风,几步走近,而他故作未觉地翻过一页书,却在长久未闻她出声阮,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仿佛早有预料般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他顿阮气恼,作势欲转开视线,她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袖口,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物。
“喏,给你的。”
他低眸,见她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铃,铃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日光下流转温润光泽。
而她唇角轻扬,做了个轻轻摇晃的手势,眉眼弯弯:“以后少主若有吩咐,只消摇摇它,我听见了,自会赶来。”
他蹙紧眉头,狐疑地瞥了眼那银铃,脱口而出:“……此物附了法术?”
否则,若隔着千山万水,她又怎么听得到?
阮清木挑眉,随即坦然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松而自然:“没有啊。”
果然……又是诳他。
他眼底浮现出抹被戏弄的恼怒,而她却已将铃铛塞进他手中,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反正……我总会在少主身边啊,自然是听得见的。”
总会在他身边。
手中那小小的铃铛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灼炭,一股滚烫的热浪猛地窜上风宴耳根!
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狼狈,他几乎是立刻板起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不自然地绷紧声音:“……幼稚!谁要寻你,无聊!”
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自觉将那枚犹带她体温的小银铃攥紧。
而阮清木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只是挑了挑眉,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去忙别的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宴僵直的身体才微微放松,缓缓摊开掌心,小巧的银铃静卧其中。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贴身衣襟的最里层,紧贴着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