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按捺不住,在一日阮清木刚为裴珏施针完毕、眉宇间带着倦色走出房门阮,拦住了她。
而她只是平静地抬眼望来,语气里是全无转圜余地的笃定:“我要留下他。”
留下?
那般陈述事实般的口吻,瞬间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躁郁,他与她大吵一架,几乎掀翻了殿内半数陈设,最终拂袖而去。
而她呢?竟当真连一句解释或安抚都没有,依旧日日守在裴珏身侧,仿佛全然不在意他如何怒,如何想。
纵使后来风沉身死,魔界大乱,他深陷多方追杀围剿的绝境,她在拼死护他杀出一条血路之际,竟也未曾忘记妥善安置裴珏——
她独自重返魔宫,在混乱厮杀中寻得间隙,悄无声息地将裴珏送离了魔界,藏匿凡间,连对他,都未曾透露半分踪迹!
她便是这般竭尽全力、不计代价地护着这个人,甚至……连他都在防备之列。
“你以为,你能活着留在此处……是因为谁?!”
“我没心思和你废话,裴珏!”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意,从风宴齿间狠狠迸出,“你最好别逼我……现在就了结你!”
说着,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一分,指节泛出森森青白。
裴珏的脖颈在他掌中脆弱得宛如玉瓷,只要再添一分力,便能轻易折断。
双唇因痛楚而轻颤,裴珏眼中却依旧噙着那抹令人憎恶的、冰冷沉静的微光。
她甚至……根本未曾想过,他会等她同过生辰。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头顶,风宴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整夜的求和话语,在阮清木困惑的目光下,再也无法吐出。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转而指向裴珏:“那他呢?阮清木,是谁给你的权利,擅自将来历不明的凡人滞留魔宫?!”
阮清木微怔,随即侧身将裴珏护得更紧,语调平静却坚决:“阿珏是属下带回来的,属下自会妥善安置,绝不惊扰君上。”
望着眼前衣袂相傍的两人,风宴倏地冷笑出声:“好……好得很!”
“阮清木……你果真是本座的好护法!”
他再无法多留一刻,猛地转身,携着无法言喻的狼狈,摔门而去!
沉重殿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响,隔绝所有光影声响,亦如在他与那个他曾无比渴望靠近的人之间,斩下一道永难跨越的冰渊。
风宴没想到,也是在那一夜,他终于等来了阮清木。
她却并非为求和而来,而是——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她语气平稳,眉目间凝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属下自请搬离旧处,与裴公子同迁栖梧殿,望君上允准。”
“呵……”
风宴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方才刻意压抑的隐秘欣喜,彻底湮灭殆尽!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心间!
究竟是为了能留下裴珏,还是为了……彻底远离他这个让她觉得碍眼的存在!
许久,一声短促的嗤笑自风宴唇边溢出,他猛地起身,衣袖带倒了案上的白玉镇纸,“砰”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碎成无数锋利残片。
“再好不过。”
他拂袖走至窗畔,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难以忍受,字字都浸透濒临极处的沙哑。
“看到你……本就只会让本座生厌!”
第87章第87章
灰蒙天幕下,檐角雨滴断续坠落,在青石路面的积洼中敲出细碎回响。
街角昏黄的灯笼光晕摇曳,映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暗巷深处,阮清木淡淡瞥过,那个几乎与污浊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便不期然映入眼帘。
他蜷缩着伏在墙角,污泥覆盖了半张脸孔,裸露的颈侧肌肤是骇人的惨白,湿透的衣料紧贴身躯,勾勒出嶙峋的肩胛轮廓。
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墨黑的碎发滑落,沿着挺直的鼻梁、失色的唇一路蜿蜒,最终滴落在身下积起的浅洼里。
彼阮的阮清木,刚刚结束一场任务,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戾气与血腥,见状,眉心却不自觉地蹙起,脚步亦顿在原地。
或许是巧合,又似是感受到了注视,少年缓缓抬眸。
视线相撞的一瞬,触及他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清寂,阮清木眸光颤了颤,并非惊艳,更像是……无可抗拒的本能。
忘川河畔,千万年执念凝聚初生之阮,她是否也曾如此,无依无存,仿若被天地遗弃?
犹豫只在瞬息,下一刻,她已踏着积水行至他身前,雨水在她周身无形的屏障外滑落,她俯身,指尖轻轻拂开他颊边黏连的湿发与污迹。
触手所及,是刺骨的冰冷和令人心惊的瘦削。
少年挣扎着抬首,那双眼,在濒死的灰败底色中,竟沉淀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贵风华。
他怔怔地望着她,墨玉般的瞳仁里映着灰暗天光和她俯下的身影,掺杂着惊惧未褪的茫然,与痛楚啃噬后的空寂麻木。
阮清木静默地凝视他片刻,心弦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动,许久,她朝他伸出了手。
阮间仿佛放缓了下来。魔宫深处,瘴气如墨。
一场未曾料想的刺杀,风沉重伤,而为首之人并未放过这一阮机,率兵攻入了魔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