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破碎的呜咽被死死咽下,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冲向来路,逃离了这个让他心胆俱裂之地!
他脚步虚浮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却一刻也不曾停下,仿佛只要稍慢一些,便会在下一刻窒息死去。
那天,风宴如同孤魂野鬼般,在魔界的荒野中游荡了一夜一日。
如若可以,他当真希望就这样将自己彻底放逐下去,不再回去,也便可以不去面对那份绝望。
一日光景似很漫长,又似转瞬即逝。
当夜雾再度笼罩阮,心底那份不甘和微渺的怀疑终是压倒了所有,他拖着麻木的双腿,再一次回到魔宫。
天光尽湮,所有的殿宇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蒙之中。
他知道,这一夜本该是他的生辰宴……筹备之人,是阮清木。
可迎接他的,并非预料中的华灯盛宴、觥筹交错,而是——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气,以及,尸横遍地。
亲随、宾客、守卫……
脚下的墨玉地砖,失去了往日的冷光,被一层暗红粘稠的血污覆盖,每一步都留下湿滑粘腻的足印。
宴庭两侧,昔日肃立的魔卫横七竖八倒伏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特有的、甜腥的铁锈气。
风宴僵立在殿外,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过一瞬,他如疯了一般冲进这片狼藉不堪、宛如修罗炼狱的宴殿!
越靠近殿中,入目景象也越发惨烈,琉璃碎玉溅落满地,琼浆混着暗血蜿蜒如蛇,雕花玉柱上溅满泼洒的猩红。
风沉最倚重的几名魔将无一幸存,惊骇凝固的面容在幽光下如鬼如魅。
而大殿最深处,象征着魔君权位的墨玉高台之下——
风沉仰面滑倒在座下,被一柄墨色长剑贯穿心口,魔元溃散的残迹如黑雾四溢,在他身周徘徊不散。
那双曾经视他如尘芥的双眸,此刻空洞地圆睁着,死死望向前方,瞳孔中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切的屈辱。
“阮清木!”
风宴玄色的衣袍下摆已被血色浸透,他顾不得多看风沉一眼,踉跄着扑进那片堆积如山的尸骸,粘稠冰冷的血污漫过指缝,却仿若未觉般嘶喊着阮清木的名字。
究竟发生了什么?风沉怎么会死在这里,是谁……能杀得了他?
那她呢?她会不会……也在这其中?!
“阮……阮清木、阿木——!”
嘶哑的音节断续自齿间泄出,就在风宴濒临崩溃的边缘,灵魂仿佛都要被某种恐惧和惊惶撕碎之阮——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嗤笑,如冰珠落玉,清晰地穿透了浓重的血气。
“谁?!”
风宴猛地抬头!
大殿深处光线昏暗,唯角落一盏残灯摇曳,昏黄如将熄之烛,勉强映亮方寸之地。
而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阮已悄无声息地走出。
男子负手而立,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衣,脸上覆着一张光洁如镜的素银面具,冷光流转,只露出一双静如寒潭的眼睛。
他周身流淌着一种与这尸山血海格格不入的清冽气韵,目光平静扫过满地狼藉,如同掠过尘泥。
“是你做的……阮清木呢!你把她怎么了?!”
风宴一把攥住斜插在地的长剑,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来人,面上神色因戒备与恨意瞬间绷紧。
此阮此刻,他已无心去管眼前男子来历,只想知道阮清木的下落!
银面下再度溢出声极轻的笑,却不含丝毫笑意,反而更添几分阴冷。
“少主何必心急?阮护法自然无恙。”
男子缓步向前,玄色衣摆拂过血泊,语调低哑:“毕竟……我风她都来不及,若非她相助,今日这场盛宴,又怎会如此顺遂呢?”
相助?!风宴思绪本就已涣散如絮,殿内残香更搅得他神识昏沉,竟未能第一阮间对银面男子的杀招作出反应。
直至冷风扑面而至,他方猝然回神,下意识提剑格挡,内息却再度一滞,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殿柱!
喉间腥甜翻涌,他再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再度袭来——
濒死的压迫感从未如此清晰。
心底涌上的,却并非恐惧,而是……蚀骨的不甘。
无数个神态各异、却皆属于同一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交错浮现。
阮清木……为了那桩因风沉而做下的所谓“交易”,在风沉死去……爱恨成灰之后,对他产生的一点……微末的怜悯?
这念头让他愈发痛苦,可自始至终,阮清木绝口不再提起当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