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咕嘟咕嘟喝完茶,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别客气。”
有了春桃在,上药自无需叶清晚自己动手。春桃性格欢脱,上药的动作倒是轻得很,像是生怕弄疼她似的,边上药还边念念有词,说哪个人这么狠心,连这样好看的姑娘都能下得去手。
于是这本只要一盏茶功夫便能上完的药,在春桃的小心翼翼念念叨叨下,竟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其实除了上药,叶清晚这里倒没什么需要春桃照顾的。她穿好衣服,思忖了下,问道:“无……那个大黑脸,可有跟你说需要你在这里待多久?”
春桃摇头,“没有,只说若银子不够日后再续。”
但那可是一锭银子啊,怎会不够。
叶清晚点点头,如此,便是要一直留到他们离开了。
“春桃。”她跟小姑娘商量,“我这里平日没什么事,也无需人照顾,但府中还有一位姑娘正昏迷着,她……相公也伤得重,你可愿意去她那边帮忙?”
春桃闻言怔了怔,“姑娘,是我照顾得不好吗?”
“不,只是她那里更需要人手。”
春桃心思单纯,见自己不是被嫌弃了,立即又笑了开来,“那自是没问题。”想了想又道:“不过姑娘你这伤还需有人看顾,我就每日来帮你换次药吧。”
她可还记得大黑脸专门吩咐的事。
叶清晚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想到还在阁中跟着小师叔苦哈哈学医术的小师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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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
月光透过窗纸薄洒在床前,床上之人额上已沁出微汗,眉心深锁,睡得极不安稳。
白日里的棼思乱麻被黑夜攫取,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魇,叶清晚被困在其中,想要挣脱,却如何也逃不出来。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父亲母亲,时间过去那么久,久到她已快要忘记他们的模样,可当她靠近,盘根在骨血里的依赖和眷念便忽然滋长出来。
画面中还有另一个她,孩提模样,扎着环髻,手中捏着一块赤玉佩,倚在母亲怀中,口齿不清地问这是什么。
母亲微垂着眼,藏着她看不懂的隐忧,她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这是贪婪,也是虚妄。”
年幼的她却并不理解其中含义,困惑地看向父亲,父亲却只是沉默地揽了揽母亲的肩,然后将她扛上肩头,朗声笑着走向院中。
正是纷红骇绿桃花开满枝的时节,粉色的花瓣随风簌簌飞落,飘着飘着,就成了沧云山漫天的大雪。
皑皑飞雪中,有白衣青年临渊而立,风鼓起他的衣袍,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在这无边无际的白里。
是哥哥!
她忙跑上前几步,唤着他,青年回身看过来,朝她露出一个笑,嘴开开合合的,说着什么。
可风雪迷了耳目,听不清也看不明,她拼命在雪中挪动双脚,想要靠近一些,再靠一些。
大雪覆盖的路似乎在无限延长,她终于要抓住他的衣角,陡然间天旋地转,又将她拉去了另一个地方。
冲天的火光。
燃烧在暗无边际的夜里。
黑夜好像看不到尽头,蔓延到无可触及之处,如同能一口将人吞噬的深渊巨兽,不像人间,更似地狱。
业火的热浪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灼烫,不受控制地,推开了那扇地狱之门。
血光冲天,尸横遍地。
昔日熟悉的庭院再不见半点生机,浓稠的血液如岩浆翻滚,瞬间染红了她的脚底。
心在颤栗,灵魂被恐惧啃噬,心中有个声音让她停下,她却无法阻止,一步,一步,走向血泊尽头的两个人。
声音卡在喉中,生疼,发不出分毫。
她怔怔地望着他们,看着他们艰难地抬起头来,七窍流血,面容熟悉,嘶哑而痛苦地喊着——
“阿晚,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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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膛,背上冷汗濡湿黏腻,浸透了一片衣襟。
前襟的布料被她不自觉攥进手中,仿佛这样就能扼住骇人的惊悸一般,她怔然盯着虚空之处,直到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窗外三两只鸟啾鸣,清晨的风带着凉意,透过窗牖的缝隙徐徐游走。
一切都是那样静谧安宁。
没有风雪,没有火光,没有大片大片的鲜血。
她蜷起腿将自己抱住,额头抵着膝盖,仿佛这样的一点温暖可以赶走心中的余悸。
脑中再次闪现梦里最后的画面。
那是爹和娘。
可她从未见过爹娘去世时的场景,那时她和哥哥已被秘密送去了沧云阁,以至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爹娘究竟是如何故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