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亲礼示意内侍,几个人抬着一张矮木案入殿,殿上摆着一只粗陶砂锅,咕嘟咕嘟的滚着热气,底下还有炭火在烤,这是一锅肉丸子羹。
汤水翻滚,肉圆浮浮沉沉,蒸腾白雾散开,农朴朴素的农家饭菜,并非什么珍馐百味。
案边摆着两副粗瓷碗筷。
这是当年卫允声自己家里用的那个样子。
李亲礼开口,声音平静道,“卫允声,您少时家贫,父亲是乡间塾师,收入微薄,每到年关才舍得剁肉捏一锅肉丸子。当年山洪之前,您家中常常断粮,您父亲省下饭食,就守着这一锅滚汤等您。您读书夜归,那时他对您说,读书求功名不是为着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是要日后为官,体恤寒门,护可怜人,这便是您初心的源头。”
卫允声僵立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口翻腾的砂锅。他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痛哭,不是寻常人触景生情的悲戚,他的反应是厌恶、排斥,浑身紧绷,牙关咬紧。嘴角扯出一道扭曲的冷笑。努力的掐着自己的咽喉,反倒有点憎恨这段回忆。
“旧事早已朽烂,提它做什么?”
卫允声声声干涩,带着抗拒道,“少时困饿饥寒折磨,我认命。我不愿再回想,当年苦就是因为无权无势,……你们这些人懂什么?”
李亲礼道,“您娘还曾说呢,若是看见您长歪了,她便一头撞死在门上。”
卫允声说,“不准提我娘!”
卫允声又再次说,“我说了!不准提我娘。”,他目眦欲裂。
李亲礼道,“这怎生是好呢?您娘就是为了给您筹措资费,陪着您去讨钱的,结果在那农田地主家门口苦求了半个月,最后愣是把自己的路费都给耗尽了。您娘亲见求告无望,便带着您想转投,没想到又在回程的路上跌落山崖摔死了。您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个农田地主给找了个由头定了罪,诛了九族。我说的,对吗?”
卫允声不争气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这时候他低头,眼泪就掉到地板上。他熟读律令,可这时候的卫允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娘可怜,他根本说不出来话,他觉得整个这个世道在欺辱他。
卫允声用轻得说不出,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去说,他整个人都在抽泣,脸憋得通红,所有人在看着他,可是卫允声还是不由自主的泪水滚滚而下。
卫允声说,“我根本没有法子。是这世道对不起我,我还不如死了,可是我不能死。怎么了?都觉得我对不起这世道?那谁对得起我呢?”
卫允声开始冷笑了。
卫允声道,“你们这些人天天说这个那个的,其实无非就是站在权力的至高处,鄙视着我们这些人罢了。难道我死了你们才甘心吗?”
卫允声的脸,眼神里有着冷漠。他就这样冷冷的看着这样的一群人。
“皇后娘娘,都说您这手里能饶人,怎么着?见到我这样的,还能救吗?”
卫允声冷冷的看着皇后娘娘罗天杏,“假仁假义。”卫允声说。
罗天杏看到这个卫允声可怜巴巴的看向自己,实在是可怜至极。
罗天杏说,“我无话。”
卫允声冷哼了一声,“无话可说了吧?”
依旧那样讪讪的看着罗天杏。
罗天杏想着,他这样闹一闹也好,终究是个可怜人。确实,卫允声是被逼到这般境地了。罗天杏实在是叹气。
又觉得若是卫允声这样的,在绝境中都没有人帮他的人,连为自己辩护的权利都没有,就变坏了,那这世道,对他公平吗?
罗天杏看到了卫允声的无奈,其实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矛盾的,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这卫允声,又经过了多少次那黑到底的那种绝望,千锤百炼,密不可分的那种浓重的黑暗,才铸就了他这样子,道德沦丧,人性全无的模样呢?
“这世间事啊,就是这样子的。”卫允声笑道。
“时时刻刻都要思考着谁对您好,谁对您坏,什么利害关系。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卫允声道。
他垂眸低头,想起了自己的这一步步堕落的真实心路。
李亲礼道,“您原也不是天生奸恶,年少时您侍奉老父,读书守礼,本性尚有温柔。可第一件磨坏您的便是科举考场的倾轧。您数次乡试落地,亲眼看见有人靠关节、流言构陷对手,博取名次。您慢慢悟出了一个道理,朝堂士林不是比谁有德,而是比谁下手狠,比谁下贱,比谁名声响亮,比谁不择手段。您觉得正直善良,只会任人宰割?”
卫允声嘲笑道,“您个小娃娃懂什么?您就会念这些有的没的。高高在上,呸!您若不是这皇长子,您问这世间谁鸟您?”
卫允声冷哼了一声,“这世道,山洪绝境!山洪绝境啊。”
半晌,卫允声悠悠叹了一口气。
卫允声说着,有一些疯魔的往前走一步,一步接着一步,“可是你们这样又有什么趣呢?你们根本就不懂我。”
卫允声叹了口气,“我活着,不过熬日子罢了,如今我爹娘都不在了。”
卫允声笑了,“我,若我老父亲尚在,他还能骂一骂我。可他在哪呢?你们这些人都是看结果的。人做错了事儿,您知道骂了,人犯了罪,您知道判了,早干嘛了?”
卫允声道,“我一路走到这,走到了黑,你们才看见我。可见这乌鸦呀,还是得黑!黑的厉害点,才好被你们这些伪善的人看到。”
卫允声说完冷笑。
卫允声道,“命,运,我都不信,我靠我自己的本事,活出了个人样,你们就在那蛐蛐叨叨。可这世上,难道就只有我一个卫允声吗?”
卫允声说着笑。
卫允声问,“你们啊,只会说什么廖家焘舍命救您了!赠您积蓄了!呸!可这世间恩情,皆可利用,他为什么平白告诉我这些?还不是指望我救他的女儿吗?他呢,到了紧要关头,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可他女儿,压根就不认识他,都不知道自己爹是谁,你们说说,这廖家焘,是个好爹吗?嗯?”
卫允声大声的咆哮着,“回答我,我问你们话呢,回答我!”
卫允声说着,惨然一笑,“就连这夫妻的恩爱,也都是互相利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