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见昨日买的米糕还完好搁在桌边,捧起看了许久,一整包米糕还是沉甸甸的,如负千金。
端看半晌,还是给放回去,执木箸夹起虾饺开始小口吃起来。
曦阳溜进窗隙,落在那包米糕露出的油纸一角,反射出微末金光,与一桌各式早点相搭,意外和谐。
陆修云吃着吃着,开始生疑,今日宗门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往常这时辰,傅尘寒若不看他起,那是恨不得连屁股都长床上的。
*
襄水镇。
未到营业时辰,街道一片空荡。
斋心铺的后门却在这时悄悄打开,又轻轻合上。
面带书生气的掌柜匆匆赶到二楼,走进昨日陆修云待过的厢房,朝纱帘后背对的人影恭敬作揖。
“少主。”
轻纱微晃,后面的人终于负手转身,指尖漫不经心撩起纱帘,遒劲有力的长臂上青筋凸起。
缓步走出的人,身材高挑匀称,着一袭墨色暗纹常服,外罩玄色氅衣,那五官深邃利落,其上的暗色瞳孔流转出疏离的紫光。
那人的目光淡淡扫来,并未刻意显露威仪。
掌柜吴有禾却莫名感觉,有股沉淀已久的压迫感正在轩敞厅堂内无形蔓延。
傅尘寒慢悠悠坐在最中央的檀木椅上,肘撑扶手,长指按着太阳穴,压低了嗓音,沉声问:“如何?”
吴有禾忙道:“禀少主,西城主已照与您约定的,将一众御法宗弟子尽数关押,在昨夜丑时,御法宗掌门亲自上门提人。”
“没问这个。”
傅尘寒面上闪过几分不耐,但还是没发作,只道:“乞丐呢?”
“处理了,”吴有禾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绣荷包,恭敬递到上边人面前,“他已如实交代,这确实是昨日从您师尊那偷的。”
“很好。”
傅尘寒摩挲着那个荷包,眉间却不见半分舒展。
碰上如此恶劣的事,师尊为何还有想出宗门的想法?
“少主,”吴有禾见座上之人明显不悦,犹豫一番,还是硬着头皮道,“那小孩并非乞丐,其父早逝,生母在东街做糕点营生,常年不管,儿子的性子也就被养叼了。”
“东街?”傅尘寒坐起来,身子前倾,拿荷包的手搁一膝盖上,“卖的什么?”
“米糕。”
被搁置桌角的大包米糕,还有昨日米糕摊摊主几次停留在师尊身上的目光,悉数涌现在他眼前。
如此,她是知道自己儿子偷到师尊身上了?
“属下查过,摊主只是凡人,其子更是毫无灵力根基,不会对少主师尊有任何威胁。”
“此外,那小孩还承认,是有个人给他一块上品灵石,指使他去斋心铺前乞讨糕点,本是要佯装吃下糕点后有不适的,结果小孩看见母亲在对面开摊,不敢来要,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谁?”
“属下愚钝,还未查出,只从小孩只言片语得知,那人身披黑袍,左手背有黑疤,其余一概不知。”说着,吴有禾递上画纸。
画的是道咬痕,上下两弧交错狰狞,边缘带着向外扯裂的旧疤。
傅尘寒扫了眼,随即拿开:“不用查了。”
吴有禾有些意外,听得上头人冷笑。
“没想到,这点小事,还值得夏侯元明亲自出手。”
吴有禾这时想起,当年幽冥谷之战,不少修仙派曾受少主御魂一杀,人没死,屈辱的咬痕却须终身留着,且少主能凭疤寻人。
“可少主,被残魂咬过留下的疤,当呈紫色,那人明明是黑色……”
傅尘寒不以为意:“染个色不就行了——这么多年,本事没长,捂盖子的能力倒是没减。”
说到这,他脸色慢慢沉下,“昨日若出人命,加上乌木蔺的血角鹿兽出手夺尸,死无对证,恐怕斋心铺不止是关停那么简单了。”
“御法宗掌门,真是打得好算盘。”话锋一转,“西城那头可提及血角鹿兽?”
吴有禾:“并未,只道几句无伤心大雅的警告,西城主就将人放了。”
“行了,”傅尘寒挥袖,“往后斋心铺的糕点,不必再送去御法宗那,免得他们整日提心吊胆,怕外人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
“等夏侯元明身中血魂引,他们那份,直接送到西城主那。”
吴有禾:“是。”
朝阳渐盛,斋心铺的正门大开,很快被汹涌的人群围挤得水泄不通,没人留意到一个人影正从屋顶飞快闪离。
——
御剑落地后,傅尘寒收剑,行至那熟悉的敞轩木门前,脚步不由得一顿。
桃树下,陆修云端坐于一方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