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百口莫辩的陆修云又被罚了七日面壁思过。
不巧那几日大雨磅礴。
被雨淋的次日,一个瘦小的身躯撑伞穿过雨幕,将伞撑在跪着的人头顶。
“师尊!”
陆修云讶然:“你怎么来了?墨伊他们没拦……”
他目光落到徒弟身上的鞭痕,到嘴的话戛然而止。
“没事,师尊,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说着他把陆修云扶起来,吃力地拉着人,“师尊我们回去,弟子向长老求过情了,我们不用面壁。”
“刘长老脾气不好,他怎么会同意,”陆修云想到什么,把伞往徒弟那移的动作倏然停住,“你做什么了?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
“没有,”稚嫩的少年咧开脏兮兮的嘴角,“我塞了点灵石给蕴灵泉的守门弟子,问到那个罪魁祸首,暗中弄坏他的芥子袋,再把人引到碧华殿,他果子掉出来后就哭着承认了。”
“你……相信为师的话?”
“相信啊,”傅尘寒说着,嘴角耷拉下来,“都怪弟子,若不是的我发现得晚,师尊也不会多挨两日无妄之灾了。”
陆修云那时会时常下山闲逛,甚至为了好些吃食和法宝出宗数日,傅尘寒以为这几日也是如此,直到身边有同门说漏嘴,他才知晓始末。
“没事,”陆修云慢慢擦去那小脸上的脏污,多日委屈到藏紧裹好的心,被软软敲了一下。
偌大的望月宗,千百来个长老弟子,会信他荒唐一语的,竟只有一人。
也好在,还有这样一人。
“你来得很及时,我们回去吧。”
“好。”
两个疲惫的人挤在小小的油纸伞下,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穿过飘摇风雨,走向落冥轩,走向那个小小的避风港。
只可惜,陆修云所有的柔软、肆意、真实、任性,也随着那墙观妄壁、那场大雨,永远龟缩进那间小小的屋院,裹好、藏紧,再好的话、再友善的笑,都不能使其显露半分。
除了徒弟的《师尊戒律》、念叨和管束。
尽管戒律越来越厚、念叨越来越频繁、管束越来越偏执,尽管他偶尔渴望过外头的风光景致,但不得不承认,这些都远胜落冥轩外的横眉冷眼、嗤笑怒骂,哪怕最终,都会带他走向谎言编织的陷阱。
恰如那面因他“撒谎”而设的观妄壁。
——
这一夜,几乎所有掌门长老倾巢而动,在万象林外盯着里头动静,为困妖还是放人而争论不休。
隐匿在云雾的人,似乎并不知晓那些浮于表面的陈词,就这么面壁,静静坐着。
密密麻麻的绿叶纷纷坠落,不知是在哀叹哪处无声滴落的泪泉。
夜影渐浅,被天边的鱼肚白搅匀、化无。
“快,是傅师兄!”
无数脚步声掠过被露水沾湿的嫩叶,将仓惶闪躲的人掩盖得踪迹全无。
陆修云瞧着秘境入口处被人群围在中间、笑闹起来游刃有余的熟悉身影,默默转身离开。
踏出的步靴狠狠踩进泥泞的土壤,留下深浅凌乱的脚印。
哼,一出来就跟得奖似的,果然白担心一场。
视线中大榕树的树冠屹立山巅,带有夜色褪去的朦胧。
一双强劲手臂从腰处拥上来,冰凉霸道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陆修云原本蹙起的眉逐渐舒展,却还是抬手想扒开禁锢,话里满是警惕:“做什么?”
可恶。
陆修云心里有个小人在跳脚。
九死一生过的人,怎么还这么有劲?
“不做什么。”
傅尘寒舒缓而放松地靠进怀里人的颈肩,宛如得到毛茸礼物的孩子般。
扒拉的手慢慢停下动作。
疲惫。
这是他听到傅尘寒说话的第一感受。
看来,他摆脱那妖兽,是真费了不少心力。
“没个正行。”陆修云不满地呛声,身体倒是没动弹,双目警惕环顾周遭密密麻麻的木丛。
“师尊教训的是。”傅尘寒懒洋洋地应声,终于起身,作势要去拉手,却被躲开,他不恼,只笑笑。
“弟子可是专门辞了庆功宴才跑来这山林遍地、渺无人烟的地儿找您,哪像其他人,是个活物都抢着去万灵大堂,师尊不夸我,可是真真狠心了。”
狠心的人没有夸,宽袖遮掩的手倒是没再乱动。
傅尘寒心满意足地牵起柔软无骨的小手,带着终于卸去一身录事门装束的师尊,朝前头最大的大榕树走去。
陆修云悄悄打量身侧这人,冠带依旧齐整,墨发紧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