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惟刚上山,对这里不熟悉,正好你这院子大,让他同你一起住,你好好照顾你师弟,多教教他。也让他给你做个伴。”
十五岁的李见欢身量已经抽条,又高又瘦,他闻言,朝师尊又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乎要快要被师尊的衣袍完全盖住的,白色的小身影。
这孩子生得是真好看,美得雌雄莫辨的,李见欢乍眼一看还以为是个漂亮小姑娘,眉眼唇鼻都精致得像画一样。
但他看着实在太静了,太乖了,抿着唇,连呼吸都轻悄悄的。
这跟李见欢想象中能陪他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聚在一起打叶子牌的师弟模样相差甚远。
尤其是那副安静垂眼的神态,那种天生似的清冷乖巧……李见欢眉心轻蹙。
“我不要。”李见欢抱着手臂,撇了撇嘴,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一点被宠惯了的任性。
然后,李见欢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道瑟缩的小影子。
“长得瘦瘦小小,跟只猫似的,还这么文静,看着和小时候的师尊一样,又规矩又死板,不好玩,我才不要。我和他肯定玩不到一处去。”
李见欢这番嫌弃的言语本是冲着谢惟和师尊身上那相似气质去的,带着点玩笑和撒娇的意味。
青蘅真人闻言也只是轻轻瞪了李见欢一眼,并未动怒。
可青蘅真人身后的谢惟,听李见欢这么说,先是愣愣地抬起眼望着李见欢,似乎花了片刻才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然后,谢惟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虽极力抿着嘴唇,但一声细小的呜咽还是漏了出来,“呜……”
汹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谢惟那双漂亮的冰蓝眼眸里滚落,划过他白皙的脸颊。
小小的谢惟也不出声大哭,就那样仰着脸,眼泪无声地汹涌直流,肩膀开始颤抖,看起来委屈伤心到了极点,又带着一种倔强的隐忍。
他明明努力了这么多年才终于能回到李见欢身边,一路上都欣喜着,期盼着李见欢见到自己的反应。
可李见欢不仅忘了他,不认得他,还说不喜欢他,不想和他玩……
谢惟越想越难过,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落在当时已经失去了有关“小白”的全部记忆的李见欢眼里,只觉得一阵茫然。
李见欢懵了,看着眼前越哭越凶,越哭越伤心的谢惟,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你……”李见欢急急上前两步,走到谢惟身边,伸出手,却又不敢碰他,“你别哭啊……”
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最怕人哭,尤其是这么小的孩子,还是被他一句话说哭的!
李见欢急得绕着谢惟走来走去,看泪水沾湿谢惟那张漂亮的脸,十分惊慌和懊恼,“哎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接着,李见欢转头看向青蘅真人,求助道,“师尊!他……他哭了!怎么办?!”
青蘅真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哭得伤心欲绝的小徒弟,并不言语。
李见欢只好自己哄。但他从来不会哄人,哄得很生硬,哄了很久也没把谢惟哄好。
李见欢哄烦了,索性不哄了,跑得远远的,一边跑一边对青蘅真人道,“师尊,我不小心把他玩哭了,还你!”
但青蘅真人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谢惟单薄的背脊,转身便走。
这下,看着谢惟一个人立在院子里哭得伤心,李见欢没法不管了。
李见欢只好又走到谢惟面前,捧起他的小脸,对他挤出一个极尽温柔的笑,把声音放软放轻到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师弟,你叫……小惟是不是?小惟,师兄刚才是逗你玩呢。”
“别哭别哭,是师兄错了,别把你这么漂亮一张脸哭脏了。”
……
谢惟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走出很远的青蘅真人,回过头,看见谢惟咬着唇,透过朦胧的泪眼,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对面那个急得满脸通红的少年。
青蘅真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再度,转身走过了院门。
其时日光正好,树影婆娑。
李见欢微微俯身,盯着眼含泪光、楚楚可怜的谢惟看了许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谢惟那远比同龄人纤小的手掌。
谢惟实在太瘦了,瘦到披上门派最小的弟子袍衫,看上去都那么不合身,脸色也苍白到仿佛透明。
李见欢感受着自己掌心谢惟的手掌那冰凉的温度,忽然感到迷茫和惶恐——他真的能把这样瘦、这样小的谢惟带大吗?
但当李见欢视线下移,看到谢惟将发白的唇抿得很紧,眼神孤独、倔强,沉默地看了自己很久,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唤了自己一声,“……师兄。”
那好吧。李见欢想。
以后,这就是他的师弟。
漂亮,安静,以及,有点麻烦-
回忆完毕,李见欢看着自己眼前眼神幽怨的谢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我小时候怎么那么坏啊,惟惟?一见面就把你弄哭了。你那时候发现我不记得你,肯定很伤心吧?”
“唉,我们惟惟喜欢上我这么个坏人,还喜欢了这么多年,也是遭罪了。”
李见欢认认真真捧起谢惟的脸,又对着谢惟的唇吻了上去,吻了许久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