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里居然有个活的?”他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却又有一丝漫不经心的残忍意味,“……影妖?”
“真稀奇,影妖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不对……气味好奇怪。是影妖没错,但好像又有点别的……”
他蹲下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戳了戳河畔那具躯体的脸颊,又摸了摸那湿冷的长发。
动作随意得像在抚摸宠物,或摆弄一个新奇的玩具。
“殿下,我们该走了。”
车辇上驾车的黑袍人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用的是魔界古语,“您出来太久了,今晚之前必须回到王庭,否则魔君陛下会生气的。”
被他称作“殿下”的少年——魔界圣子鹤沾衣,听了这话,有些不情愿地回复道:“知道了,黑肱叔叔。”
“可是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嘛。”他歪了歪头,深紫色的瞳孔中亮光闪烁,“带回去玩玩好了,反正宫里最近无聊得很。”
“养一个已经灭绝的影妖做我的宠物,想想就很好玩啊。”
鹤沾衣随意地做了决定,然后伸出手臂,轻轻松松地将河畔那具比他高出不少的修长躯体打横抱了起来,转身走向车辇。
李见欢在他怀中无知无觉,头颅无力地后仰,露出脆弱的脖颈和苍白的下颌线条。湿冷的长发垂落,扫过鹤沾衣的手臂。
鹤沾衣将李见欢放进车辇内铺着的柔软兽皮上,自己也钻了进去。
他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大部分位置,舒服地翘腿坐着,将那只捡来的“宠物”随手推到角落。
“走吧,回宫。”鹤沾衣兴致勃勃地吩咐,“对了,别让父君知道。我只是随手捡了……嗯,捡了块好看的石头。”
鹤沾衣单手支着下巴,紫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腿边依旧昏迷,只有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的李见欢,脸上充满了新鲜与玩味。
黑袍人沉默地颔首,挥动缰绳。
前方拉车的魔兽嘶鸣一声,拉着车辇碾过砂砾与河水,迅速驶离了河畔,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而遥远的白玉京,谢惟刚调息疗伤完,站起身,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北境,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晦暗,与不惜一切的决然-
一年后,北境幽冥域。
“他往那边去了!”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血把一身鲜红的喜服浸成暗色,黏在身上发重。
李见欢快步奔逃着,发间的金玉珠饰叮铛作响,每一次喘息喉间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和胸膛撕裂般的痛楚。
身后,追兵的火把与武器的幽幽冷光,越来越近。
诅咒、怒骂,还有兵刃破开树枝丛的声音,紧紧地追着李见欢。
李见欢带伤跑了太久,力气已经耗尽,一个没注意便脚下一软,滚入了一片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
尖锐的枝桠穿透喜服,将他的手臂刺划得血淋淋的,带来一阵巨痛,却也暂时遮蔽了身形。
追兵的声响在附近徘徊、怒喝,血不断从身上的伤口溢出,渗入李见欢身下冰冷潮湿的泥土。
李见欢忍着疼,咬着牙,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他很清楚,若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真的会被捉回去挫骨扬灰的。
李见欢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借体重生,上天就是要垂怜谁也不该垂怜他才是,但他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身处魔宫王庭之中,身边站着魔界的圣子,鹤沾衣。
李见欢自己是被心魔引诱堕入深渊,从前又亲眼见许多同伴被魔族虐杀,包括他最好的挚友明昱都因为魔物惨死。
因此,重活一世的李见欢极度厌恶魔族。
但既来之则安之,李见欢很快适应了新身体与新身份。
鹤沾衣对他很感兴趣,李见欢便利用这份兴趣,成为了鹤沾衣的剑术老师。
谁知他教了鹤沾衣几个月的剑,一日,一向性情顽劣的鹤沾衣居然语气郑重地向他表白,说要娶他做王妃。
震惊和惊骇过后,李见欢决定转而利用这份爱意,助自己在魔界站稳脚跟,伺机夺权。
后来,一次王庭的宴会上,魔君见到了李见欢,以为那是自己儿子带回来的男宠,宴上观李见欢作一场剑舞后,魔君色迷心窍,派人传信,让李见欢当晚留下“服侍”自己。
李见欢冷笑着烧了宫中魔侍神色暧昧地塞给他的纸条,转头去找了圣子鹤沾衣,答应了和他成亲。
李见欢利用鹤沾衣对他的爱慕,掉了几滴眼泪,哭软了鹤沾衣的心,再教唆鹤沾衣弑父。
李见欢原本想的是,成婚后,等鹤沾衣弑父登基,他便寻机反手杀了鹤沾衣,独掌魔界大权。
结果二人成婚之日,不知为何,鹤沾衣弑父的计划提前泄露,被魔君囚禁,挑唆圣子弑父的李见欢也被魔界众人围攻追杀,身负重伤,逃亡至此。
……
身上的伤势过重,血流失太多,即便不被追兵发现,他多半也捱不过去了。
重活一世,这辈子也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倒霉。
李见欢眼前黑沉沉的,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仰面躺在带刺的灌木丛中,安静等死。
谁知,就在这濒死的寂静中,李见欢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听上去不像是追兵。
李见欢警觉地睁开眼,透过灌木丛枝叶的缝隙,朝外望去。
他看见了一抹雪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