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孙女啦。”保姆笑着赶紧打断老人的唉声叹气,“菜马上做完了,要不,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我扶你起来擦洗擦洗?”
“擦也就那样,不用。”胡奶奶声音沉闷,固执地摇摇头。
她年纪大了,摔跤骨折后行动不便,换衣服都得有人搀扶,每次挪进浴室都战战兢兢,把孩子和保姆们都累得够呛。
坐浴椅久了硌得生疼,水温稍控制不好就激得她哆嗦。更别提那种赤身露体、任人摆布的难堪。
胡奶奶一辈子要强爱干净,年轻时家里总是窗明几净,自己身上也清清爽爽、体体面面。
如今,却连最基本的清洁都要像个婴儿一样依赖他人,还总感觉好像身上飘出了怪味。
或许真的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胡奶奶侧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擦掉眼角溢出的水光。
保姆拍下胡奶奶低落的侧影,发给胡瑛。
胡瑛看着叹了口气。
奶奶身上不舒服,心里更憋屈。她变得不爱照镜子,不太关注外界,吃饭也没胃口,整日望着天花板出神,只有等孩子们回家才能稍稍精神点。
这不只是卫生问题,更是精气神在一点点垮掉。
胡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作为市精神卫生医院代表,之前去圆梦厂考察,看到实验中的洗浴机效果的第一时间,胡瑛就想到了奶奶。
她一直关注着圆梦厂的消息,但也知道研发没有那么迅速,奶奶也并不是合适的试用志愿者人选,只能指望圆梦研发快一点上市。
没想到……
圆梦厂新品上市能这么快!胡瑛立刻预约了送货上门。
濯濯全自动洗浴机可以买,可以租,租用的选项很多,长租、每周一次和单次租赁都可以选择。抛开押金,租单次只比去体验店稍微贵一点。
家里多出一个专门给她洗浴的设备,怕奶奶可能有心理压力,胡瑛就先租了一次体验。
胡瑛回复保姆:【我在路上了,送货的队伍也快到了。麻烦帮我给奶奶打个预防针,别吓到她。】
保姆收起手机,试探问道,“胡奶奶,我看说现在有新机器,圆梦厂出了可以全自动洗澡的……”
“什么圆的扁的,没听说过。”胡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抗拒,眼里浮出一丝恐惧,“机器,机器自动洗澡,又要进去又要放机器里,机器都是硬邦邦的,那不得跟刷猪一样疼……咋可能,别瞎折腾。你也别跟他们说这东西,都是骗人的。”
她打了个哆嗦,缩回被子里不吭声了。
门锁响了一声,胡奶奶都没听到,还沉浸在洗澡的抗拒中。
“奶奶!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胡瑛笑着走到床前,指了指身后推进来的大箱子。
“瑛瑛?”胡奶奶茫然回头,她看到背后房间一角迅速组装的许多板子,紧张地抓住了床垫,“又买了什么?我要吃饭了!我、我就不用折腾了。”
胡奶奶声音低下去,自以为小声的低落嘟囔,“反正,什么洗澡辅助器都是那样。这次来好几个人,又麻烦人家……”
她有些难堪地埋着头,“奶奶才换过衣服,没多臭的。”
胡瑛蹲在病床前,“奶奶,这次这个不一样。你不用动,我们都不用动,床挪进去就行。”
“不用换衣服?不用动?”胡奶奶将信将疑。
胡瑛肯定地点头,她再三保证,“奶奶,你穿着自己的棉绸衫进去,完全不用动,您躺着就行,我们也不用进去,也不会摔着您。进去一小会就好,出来饭都不会凉。你就当……是去吹吹暖风,感受一下加湿器雾化?试试吧,这个比平时洗得更干净,您肯定喜欢。”
看着胡瑛恳求的目光,胡奶奶犹豫着点了点头。
奶奶骨折后,家里轮椅和移动病床都备上很久了。胡瑛解除病床轮子的定位锁,床刚动起来,胡奶奶就不由自主僵硬起来,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抓住床沿。
光看表情,不是准备洗澡,倒像是英勇奔赴战场。
感觉到病床轻微颠簸,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胡奶奶更紧张了。
穿着衣服自动洗澡?听起来就不靠谱。
唉,孩子也是一片好心……不知道后面要她怎么配合?她这破烂老骨头,动也动不了,真没用……
正胡思乱想着,一股轻柔的暖风吹来。
难道开始了?她还没脱衣服!
胡奶奶心里一急,惊讶地睁开眼。
细密的白雾从四周环绕涌出,没有翻身的闷痛吃力,没有毛巾的摩擦和水流刺激。只有微风悄无声息地钻进护理毯的纤维缝隙,抚过她每一寸不适的皮肤。
身上说不出哪里瘙痒的褶皱,被恰到好处地安抚。久卧酸痛的腰背被暖雾温柔托举,像有无数小手帮她在拍打松弛。
雾气带着暖融融的味道,就像她用惯了很多年的香皂。但自从年纪大了,胡奶奶就有些拿不住滑溜溜的香皂洗澡,也闻不清楚那种香味,反倒是身体里莫名的臭味格外清晰。
直到现在,她又一次嗅到了熟悉的香味,带着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年轻时。
更重要的是……
小小的隔间里没有其他人,银色的门将她和所有人隔开,身上的衣服和薄被始终不曾掀开,保全了她的体面。
没有其他人辛苦扶着她的吭哧吭哧喘气声。
没有被其他人看到,她连翻身都吃力的样子。
不需要赤身裸体受人摆布,连骨折的位置都没感觉到一丝水流刺激。
雾气渐渐散去,被雾气遮住的门重新变成了半透明状态,胡奶奶看到门外紧张又期盼望来的一双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