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令风走后,金九音一人守在屋外,等着金映棠出来。好半晌都没听到动静声,心头突然一跳,转身进屋,便看到了正用刀子割着手腕的金映棠。
金九音失声道:“金映棠!”
“阿姐”金映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对不起”
金九音夺过她手里的刀子,扔到了一边,撕下裙摆,绑住了她手腕上的伤口,“你没有对不起我,要道歉也不该同我道歉。皇后早在昨夜就已经死了,你与阿焕找个好去处过你们的日子,余下的事情交给我,我说了你不用怕”
“不是不是的”金映棠哽咽道,“阿姐啊,是我害了”
“啊,啊”阿焕突然冲了进来,见到金映棠身上全是血,吓得喉咙里发生了咕咕声,跪在她面前立马将人背了起来,焦急地看向屋子里的人。
他虽说不了话,但面上的神色能得看出来,他是想要带金映棠找大夫。
没想到阿焕能恢复成这样,金九音很欣慰,当年自己在纪禾费尽心思也只能暂且压住他的暴躁,能治到如此程度,金映棠这些年一定花费了不少功夫。
郑扶舟带着他赶往大夫的院子。
金九音正欲跟上去,留意到了身后的郑氏,脚步慢慢停下来,最终转过头看着跟前六年来,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人。
六年,她瘦了很多。
也老了。
额前已经有了几缕银丝,她才三十多岁。
金九音心口蓦然一酸,“嫂子。”
郑氏苦涩地笑了笑,“小九这一声嫂子,我等了六年。”
金九音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解释自己为何会认下杀害兄长的罪名,为何会放过祁玄璋没有替兄长报仇,当年她有很多苦衷和迫不得已,没有跟着她一道来宁朔,没陪她一起照顾阿焕,她本打算等一切事了后与嫂子坐在一起,详细道来,可见到这张脸后,再多的理由都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
郑氏什么也没说,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也累了,去嫂子屋里歇会儿。”
金九音被她牵着手,脚下的长廊慢慢的模糊,变成了纪禾山谷里的那段雪路,而她则像极了刚被小舅舅罚过跪,心头不满缠着嫂子抱怨的少女。
金九音无声地流着泪,生怕惊扰了这一场幻境,默默地跟在了郑氏身后,看着她牵着自己跨上了台阶,推开了那扇门。
兄长正坐在蒲团上,抬头朝她看来,无奈摇头,“又被罚了?”
“兄长”
“小九。”
“大娘子!”
金九音醒来,已经躺在了郑氏的床榻上,郑氏坐在她身旁,正捧着一碗糖水,“醒了?”
“嫂子。”金九音起身,抱歉地看着她。
“奔走了一天一夜,滴米未进,铁打的也会倒下。”郑氏把碗递给她,“先喝点糖水,再慢慢进食。”
金九音捧着碗,人醒来后,悲伤的情绪并未减去半分,还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郑氏转过身等着她慢慢缓过来,顺便告诉了她:“金映棠没事了,祁兰猗也醒了,但箭头太深,多半凶多吉”
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郑氏一愣。
金九音呜咽道:“嫂子。”
郑氏眼眶已经哭肿了,没有眼泪可流了,拍了拍她圈上来的胳膊,应道:“嫂子在呢。”
金九音抱着她不松。
郑氏知道她有心结,“你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能逼你认下弑兄的罪名,心里一定万分难受,可要你应下又是何等的戳心?嫂子明白也从未怪过你。”
金九音哭红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郑氏道:“我有话想要与你说,可你一直不来找我。”
她道:“六年前你兄长送完你,从外面回来后人便不对劲了,先前我不知道原因,当他是累了,后来得知是他亲手毁了康王爷的鬼兵,等同于把自己的子民送入了火坑,同时也背叛了一心培育他的王爷,对你兄长那样的人来说,无异于要他的命。”
郑氏缓缓转过头,“小九,答应嫂子,别步你兄长的后尘,满手罪孽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别糊涂干出傻事。”
金九音心口猛然一悸。
郑氏叹了一声:“我也曾无数次劝过映棠,但她执念太深,这辈子看来是没法子再走出来了”
金映棠?什么执念?金九音疑惑地看着她。
这件事郑氏一直藏在心里,没与人说,但到了今日各个都在走老路复仇,走到了不可挽回的这一步,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郑氏轻声道:“映棠曾给祁兰猗送了一碗汤,祁兰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汤给了你兄长。”
一个正想求死的人,阴差阳错地喝了一碗毒|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保全了所有人。
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恨吗?是恨的,可她该去恨谁呢?恨金映棠下毒?还是恨祁兰猗下毒?
两个人都是无心,偏生就发生在了那节骨眼上,郑氏想了一圈该恨的人,最后发现只能恨苍天,苍天不公,待她也太残忍了。
“阿鹤被她时不时叫进宫,旁人看不出意图,我怎能不知?”郑氏道:“我劝过她,可她说,这是她活着唯一能为兄长赎罪的地方,就让她走完这一段,看看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