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令风垂目看着她疲惫的脸色,尽量把腿放平,让她躺着舒坦一些,缓声与她道:“金映棠的婢女说她在道观供奉了两盏长明灯,数目不对,郑焕没有,她知道他还活着。每月去道观,应是借机出宫为了看他,我让阿颂找了几个道观的知情人拷问。”
金九音暗道那么小就知道拷问人了,将来莫不成又是第二个楼令风。
她没说话,没力气。
尽管她在努力忽略心里的那股酸楚,可所有的真相已经摆在了面前,见楼令风一直没有问她,金九音仰起头,“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发现金映棠不对劲的?”
楼令风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得很干脆,“你并非今日才察觉,不愿相信罢了。”
金九音一愣。
楼家主说得没错,扪心自问,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在西宁外城遇到的那位农妇,得知青萍曾接应过自己,便已经透出了古怪。
只不过她从来不敢去想。
因为记忆里的金映棠乖巧懂事,温柔善良,胆子又小,做错了事稍微一吓唬,她便不敢了。可六年后,她却握住了母哨,指挥起了鬼军。
金九音从未怀疑过她的聪慧。
她记性好,总能记住她和兄长的喜好,反而是自己大大咧咧惯了,不知道她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的笑是不是真的开心。
为了引她来宁朔,她不惜一步步设下圈套。
故意散出阿鹤跳江的消息给她,因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放不下阿鹤。
确保她能平安到达宁朔,派人一路相护,一早清楚西宁的内幕,特意让青萍亲自去西宁接应。
为了让她与楼令风联手,故意把她引到楼家二公子的车队。
紧接着钟坠,把她牵连进来。
知道她要走,楼二公子便发现了鬼军的痕迹。
从她到宁朔的那一刻起,太子的恶行便接二连三的暴露。
西宁鬼军,太子的急病乱投医,金二偷的那封信,郑大公子刺杀楼令,祁兰猗暴露
每当她与楼令风开始去怀疑一件事,那件事情便主动送上门来,几乎不用他们去查,轻而易举便得来了真相。
而祁玄璋和祁兰猗仿佛被一股力量催动着,乱了阵脚,恐慌之下,也在主动把自己的路走死。
若背后的人是金映棠,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逼得祁玄璋对楼令风先下手为强,为拉拢金家甘愿立阿鹤为太子,可她又知道金家主不会答应。
待祁玄璋被孤立,她便以保护为名,逼迫他在众人面前引出鬼军,彻底身败名裂。
两人逃去道观,应该也是金映棠的主意,她要把祁玄璋交给祁兰猗,借祁兰猗的手杀人。
同时她也没放过祁兰猗。
看到祁玄璋写下的那个‘汤’字,金九音还很疑惑,可当她在城门口看到她和郑扶舟出现的那一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祁玄璋手里的鬼哨是假,真的在金映棠手里。
在宫中青萍故意给他们看了那些画像,用祁兰猗的命牌告诉了他们杀害郑焕的真凶是祁兰猗。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对祁兰猗生出恨。
祁兰猗死了自己会拍手叫快,亦或是亲手杀了她。
但有一点金九音不明白。
金映棠恨祁玄璋,应是知道了六年前的真相,郑云杳和郑焕的死乃太子与祁兰猗一道所为;而对祁兰猗的恨,则是从小埋下来的种子。
儿时她便对自己说过不喜欢祁兰猗。
她并没有当回事,还劝说道:“映棠多一个姐姐不好吗?她就是性子刚烈了一些,但对亲人不坏。”
可一个人不喜欢谁,并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她与祁兰猗两人始终不对付。
郑云杳死后,金映棠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对祁兰猗的恨意越来越浓,浓到想杀了她。算错星陨的那日,众人立在山顶,若非她及时察觉,唤了一声金映棠,那时她便已将祁兰猗推下悬崖。
后来康王府覆灭,她既然知道祁兰猗还活着,可以杀了她报仇,为何要选择以养鬼兵的方式去报复?
祁玄璋和祁兰猗落到了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她呢?
她的双手就没沾上血腥?
她那般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点,阿焕既已经被她救治面部恢复到了九成,她舍得抛下他?
且阿焕是鬼哨兵的受害者,她为何会选择一条不归路?
——
金家
折腾了一夜,城门口的厮杀声停止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祁承鹤被关在了宫门内,一直没出来,郑氏等了一个晚上没合眼,清晨听到外面的动静声,还以为是金相带着阿鹤回来了,进来的仆人却与她道:“夫人,郑小公子来了。”
郑氏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到底是金小公子还是郑小公子?
来人却依旧道:“是郑小公子,大公子也来了,人正在家主的院子里。”
郑氏突然起身,六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是纹风不动,喜怒哀乐都没有了,今日头一回乱了分寸,脚步走得太快,裙摆灌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