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井的血腥、锁链的冰冷、献祭的绝望,全都被这片隐秘林间的安宁彻底隔绝,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安稳,与少女终于挣脱宿命后的柔软。
绘梨衣已经彻底恢复了元气,星海生命力的滋养让她褪去了所有濒死的苍白,肌肤透着健康的粉嫩,原本凌乱的暗红色长被晚风轻轻拂动,顺滑地垂落在肩头与后背,衬得那双红色眼瞳愈透亮,像浸在月光里的红宝石,没有了往日的破碎与惶恐,只剩满满的依赖与安心。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巫女服,宽大的衣摆铺在柔软的樱花花瓣上,不再是红井里那副被束缚的狼狈模样,反倒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温婉,只是这身衣物终究是囚笼的印记,她却不在意,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哪怕衣衫依旧,她也觉得自己彻底自由了。
她没有再像白日里那样紧紧抱着空不放,而是安静地侧身坐在他身侧,身子轻轻倾斜,将头缓缓靠在了空的肩膀上,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宁静,又像是怕这份难得的温暖会突然消散。
空的肩背不算宽厚,甚至因为清瘦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可在绘梨衣眼里,这却是全世界最安稳的依靠,比任何牢笼都温暖,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她能清晰感受到空身上传来的温度,不似烈火般灼热,却像恒久不灭的暖玉,一点点渗进她的骨血里,驱散了过往十几年所有的寒冷与孤独。
她的小手轻轻攥着空的衣袖,指尖慢慢摩挲着衣料上细腻的纹理,动作乖巧又温顺,刚学会说话的她,依旧不习惯太多言语,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用那双泛红的眸子看着空的侧脸,小声吐出一两个软糯的字眼,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花瓣,满是纯粹的依恋。
“空……暖……”
“陪着……绘梨衣……”
她的词汇量依旧匮乏,十几年的无声岁月让她只能用最简单的短句表达心意,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缠绵的告白,只有最直白的渴望——她只想让这个人陪着自己,不用再回牢笼,不用再做祭品,不用再对着虚空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空对此全然不排斥,依旧保持着原本放松的坐姿,任由少女将头靠在自己肩头,感受着她轻柔的呼吸落在脖颈处,带着淡淡的樱花香气,也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柔软触感,那份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温润,依旧让人觉得舒心。
他垂眸看着身侧乖巧得像小猫一样的少女,眼底依旧是那份温和淡然,没有过多的宠溺,也没有丝毫的厌烦,就像对待旅途中偶遇的、需要片刻依靠的旅人,平静又包容。
他从未想过要从绘梨衣身上索取什么,也从未将这场救赎当作一场情缘的开端。
于他而言,打破绘梨衣身上的宿命枷锁,不过是举手之劳,是他看不惯这方世界的不公,顺手将一个被命运碾压的少女拉回人间罢了。
他走过万千星河,见过无数风华绝代的生灵,身后相伴的人从不是少数,后宫之中从不缺惊艳绝俗之辈,论容貌、论身姿、论风情,各有千秋,绘梨衣的纯粹与美好固然动人,却也不足以让他停下漂泊的脚步,更不足以让他刻意执着。
绘梨衣依赖他、信任他,甚至慢慢生出倾慕之心,他能清晰感知到,却从未放在心上。
她爱与不爱,倾心与否,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他从不会主动推开这份纯粹的依赖,也不会刻意回应这份懵懂的情愫,一切顺其自然。
他会陪她一段时日,弥补她过往的遗憾,带她看遍想看的风景,等她真正学会独立、学会安稳,他便会继续启程,奔赴下一个世界,这段相遇,不过是他漫长旅途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而已。
空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拂去落在绘梨衣间的樱花瓣,动作自然又随意,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刻意的温柔,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他望着林间月色流淌的方向,声音清淡,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告知身旁的少女“安心待着就好,今夜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不用再怕锁链,不用再怕献祭,也不用再等谁。”
听到“不用再等谁”这几个字,绘梨衣靠在他肩头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认同,又像是在告别过往。
她想起红井里攥着樱花卡、苦苦等待的自己,想起那些在绝望里一遍遍默念的名字,想起寒玉祭坛上那两行用血写下的字,心底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剩下淡淡的释然。
那个叫sakura的少年,曾经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可那束光太微弱、太遥远,终究没能照亮她的绝境,而身边的空,是实实在在将她从死亡里拉回来的人,是给她声音、给她自由、给她安稳的人,她的世界里,从此只有空,再也没有遥遥无期的等待。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呼吸渐渐平稳,靠在空的肩头,享受着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稳夜晚。
没有血腥,没有恐惧,没有冰冷的祭坛,没有疯狂的笑声,只有温柔的月色,飘落的樱花,清澈的溪水,以及身边这个能给她所有安全感的人,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女,而不是那个注定献祭的小怪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浓,林间除了溪水叮咚与风拂樱花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温馨而静谧的氛围,仿佛能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
可这份难得的安宁,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林间小径的尽头,传来了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到极致的喘息,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打破了月夜的静谧,也打破了两人相依的安稳。
那是路明非。
他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从红井井底崩溃跪倒,到看着空空如也的祭坛彻底绝望,路明非没有放弃,他不肯相信绘梨衣就这么彻底消失,不肯相信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路鸣泽早已消失不见,那句“世界线收束、宿命不可逆转”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荡,可他已经顾不上所谓的命运,顾不上自身的伤痕累累,心底只剩下一个执念找到绘梨衣,哪怕她真的已经不在了,他也要找到她的踪迹,弥补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悔恨。
从红井出来后,他没有停歇片刻,拖着满身的伤痕,沿着东京郊外的方向一路狂奔。
白日里激战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校服早已被鲜血、尘土与汗水浸透,破烂得不成样子,原本就不算挺拔的身形,此刻更是佝偻着,像一个垂垂老矣的病夫。
他的鞋子早已磨破,脚底布满了血泡,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好几次都因为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却又一次次强撑着爬起来,用双手撑着地面,继续往前挪动。
饥饿、疲惫、伤痛、悔恨,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却偏执得可怕,那是最后一丝执念支撑着他,不让他彻底倒下。
他沿着淡淡的白王龙气与那缕熟悉的、属于绘梨衣的气息,一路追寻,穿过荒芜的草地,越过崎岖的山路,闯过茂密的林间,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终于,在这片樱花林里,捕捉到了那抹让他魂牵梦绕的素白身影。
在看到林间相依而坐的两人时,路明非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喘息、所有的支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头顶,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到了。
看到绘梨衣好好地活着,没有锁链,没有伤痕,脸色红润,眉眼温顺,再也不是红井里那个濒死绝望、等待献祭的小怪兽。
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一个金少年的肩头,长垂落,身姿柔软,周身没有半分戾气与伤痛,只有满满的安稳与幸福,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是他拼尽全力也想给她,却始终给不了的模样。
狂喜在瞬间涌上心头,那是失而复得的极致激动,眼泪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想要告诉她,我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跟我走。
可下一秒,当他看清绘梨衣依靠的那个人,看清两人之间温馨相依的氛围时,所有的狂喜瞬间被冰冷的绝望击碎,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连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金少年,他认得。
就是这个少年,在红井里凭空出现,轻易打破了不可逆转的献祭法阵,斩断了宿命枷锁,带走了绘梨衣,轻而易举做到了他拼尽一切也做不到的事情。
此刻,这个少年就那样淡然地坐着,任由绘梨衣依靠,神态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怀里拥着的,不是他路明非视若珍宝、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物。
路明非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脚步虚浮,随时都会倒下,喉咙里出嘶哑破碎的声响,积攒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尘土与血迹,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