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
说梁寒媛是梁家夫妇当年从城西那所老福利院亲手接回来的养女,手续齐整、收养协议白纸黑字,连邻居都见过她刚进门时穿着洗得白的蓝布裙、怯生生攥着梁太太衣角的模样。
可梁骞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压根儿不是福利院出来的孩子。
而是奶奶娘家长房嫡亲的远房侄孙女,由一位常年闭门不出的老太太亲自托人悄悄送来的。
连那份出生证明,前前后后足足被改过三回,每一次都在深夜档案室里点着台灯、压着印章、抹去旧痕添上新字,连签医师的名字都被替换了两次。
她是怎么来的?
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篡改身份?
光是稍稍往深里想一想,眉心便不由自主地拧成一道竖纹,喉头紧,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这些年,他从未因她是“外来的”就疏远半分。
逢年过节的红包比亲妹妹还厚三分,出国留学的名额、回国后进核心部门的引荐信、甚至私人医生的全年预约单,全是他亲手安排、一样不少。
他把她当亲妹妹护着,不偏不倚,不薄不厚,没亏待过一分一毫,也没纵容过一丝一毫。
老太太正坐在紫檀木摇椅上,慢悠悠地剥着一粒糖霜荔枝,听见外头管家通报“大少爷到了”,指尖顿了顿,果肉上凝着的薄薄糖霜微微颤了一下。
她心里立马打了个转。
这孩子平日从不无事登门,尤其近半月连家族饭局都推了三次,今日突然现身,铁定有事,而且是大事。
但她没急着开口问,更没抬眼瞧他,只默默垂下眼帘,端起青瓷盖碗,掀开碗盖,轻轻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几片碧螺春嫩芽,然后低头抿了一小口,温润的茶水滑入喉间,她就这么静静等着,等他自己把话头挑明。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老太太才缓缓放下杯子,瓷底与红木几案碰出一声极轻的“嗒”响。她抬眼望向梁骞,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天气。
“阿琛啊,家里的事,你说了算。我不插手,也不摆长辈谱儿。
该拍板的,你拍。该签字的,你签。
该动的刀,你尽管下。刀刃朝哪边,我都不拦。”
梁骞一直低着头,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深灰色西装裤的膝盖处,不疾不徐、一下、两下,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极轻,却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奶奶……要是后头闹大了,撕破脸了,您会嫌我……太狠吗?”
老太太听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嘴角往上扯了扯,牵出一道弧线,可那弧度里没有暖意,没有慈祥,只有一丝久经风霜后的疲惫与冷硬。
“我就是想图个耳根清净。
可要是人人都不想消停,今天一句闲话,明天一道状子,后天再来个‘失联多年’的‘亲生父亲’找上门……那不如趁早一块儿掀了桌子!我年纪是大了,脑子没糊,腿脚也没废。
别人想翻天,你别缩着。
该拦的,雷厉风行地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