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骞望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刻在青石板上的字。
“奶奶,您是想让我现在就把这摊子理顺?还是打算留着,等他们羽翼丰满,等阿荔跟我有了孩子,再让孩子去跟这些老家伙掰手腕?您也亲眼见过,当年他们怎么把我踩进泥里。当众泼我一脸冷茶,骂我是‘野种’‘丧门星’。
爸妈又是因为什么没了。车祸现场那辆刹车失灵的奔驰,修车单据至今还锁在我书房保险柜第三格。
将来阿荔进了梁家门,就算生下孩子。就凭那些人做事的狠劲儿、心眼儿、手段和下作劲儿,您觉得,我儿子或闺女,还能像我这样活下来吗?”
老太太彻底没声了。
她不是拿不定主意,是太记挂着老爷子临终前的话。
那天阳光斜斜照进病房,老爷子躺在病床上。
手背插着输液针,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阿珍啊……别让梁家散了。
他们贪点钱、图点权,人还不算坏透。”
就为这一句,老太太咬牙撑了这么多年,饭食减半。
头白尽,连做梦都梦见老爷子临终那张枯槁的脸。
她爱丈夫爱到骨头里,连他闭眼前最后一句话。
都当圣旨一样供着,供在心底最深、最稳、最不容触碰的神龛里。
“奶奶,您现在早不管公梁的事了,索性就放手吧。
这些年您硬撑着稳住这个家,已经对得起爷爷了。”
梁骞懂她心里那道坎。那不是犹豫,是执念压成了茧。
他声音轻缓,却像一把温润的软刀,缓缓剖开那层裹了太久的旧茧。
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胸中那口沉甸甸的浊气。
仿佛连岁月积压的疲惫都一并呼了出来。
她抬起枯瘦却依旧稳当的手,轻轻摆了摆,像拂开一缕无形的愁云:“阿琛啊,你打小主意就正,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拗不过你喽。
梁家这些事……横竖是你的根、你的命,你自己拿主意吧。”
梁骞笑得温和,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弯起一道浅浅的弧线,眉宇间尽是笃定与从容:“奶奶,您以后多逛逛拍卖会,听听戏,养养花。院子里新移了几株百年墨兰,花苞都冒尖了。
园丁说,再过十来天就能开。
一辈子操心够了,别再为这些糟心事费神。
我和阿荔,扛得住。”
老太太点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也亮了点。
像是被暖阳照透的湖面,泛起细碎的光:“你俩快点给我抱个孙女!我做梦都在掐手指头算日子。昨儿夜里又数到第三遍,数着数着就笑了。
家里全是男人,阴沉沉的,没点软和气儿。
您瞧瞧这一屋子,哪个眼神不是冷冰冰的?连新来的那只布偶猫,见了人都绷着耳朵不敢撒娇。”
梁骞笑着应下,语气轻快却郑重:“阿荔过几天就回孙家。我陪她一块儿回去。先把孙家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清一清,该查的查,该赶的赶,该送局子的绝不手软。然后咱就风风光光回家,红毯铺到大门口,鞭炮从巷口一直炸到祠堂。”
老太太一听,迟疑地皱了皱眉,嘴唇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