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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临近,陈婷妹回家过年。
在村口,她遇到了几个常年聚在一起的婶子。她们围在小摊前,聊得热火朝天。
陈婷妹的年纪越来越大,家里催婚催得快魔怔了,恨不得她一回来就拉出去“配种”。因为这个,陈婷妹回家的次数骤然减少。如今只剩过年这趟不得不回的行程。
“哟,婷妹回来啦?”一个眼熟的婶子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神直白得让人不舒服,“打扮得真俊,跟城里姑娘似的,一点儿不像你家小春兰。今年赚大钱了吧?家里的新楼房都盖起来啦。”
陈婷妹笑了笑,没搭腔。
她看向她们手里花花绿绿的纸片,故作好奇地问:“婶子,你们看啥新鲜东西呢?”
“还不是吴老二那家子缺德事儿!”另一个婶子立刻接话,神色猎奇地说,“去年不是被公安抓了吗?说是买来的新媳妇,还是个外地大学生哩!上个月判下来了,要坐牢!这不,村里搞啥子宣传,到处发这些单子。”
听到“吴老二”三个字,陈婷妹面色不变,自然地伸出手:“啥单子?给我也看看。”
婶子很热情,从屁股底下垫的马扎,摸出一小叠宣传页:“喏,拿去吧,用来引火还挺好使。”
陈婷妹接过那叠纸。里面混杂着各种内容:有寻亲启事,一张张陌生的,大多是孩童或年轻女性的面孔;有国家加强打击拐卖犯罪力度的普法宣传;还有“买卖同罪”的警示标语……纯真的笑脸和冰冷的法律条文交织在一起,在她心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陈婷妹把宣传单带回家,想找个安静的时候仔细看。刚摊开在桌上,“当”一声,罗春兰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毫不客气地放在纸上。溅出的油污,瞬间洇湿了那些孩童的笑脸。
“妈!我还要看呢!”陈婷妹不满地喊道。
“看看看!一天到晚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有啥用!”罗春兰嘴巴不停,旧事重提,“你看看三妹,都晓得过年去对象家,就你,一把年纪了还赖在家里吃白饭!”
“我咋就吃白饭了?”陈婷妹眼睛瞬间红了,“这家难道没我一份吗?盖房子的钱我没出吗?”
罗春兰依旧骂骂咧咧,陈红兵坐在一旁,沉默地抽烟,习惯性装聋作哑。
不知从何时起,争吵成了这个家庭的常态。它不再是温馨的港湾,只剩下满满无法愈合的裂痕。
夜里,陈婷妹裹着带有陈旧樟脑丸味的薄被,睡在客厅临时搭起的弹簧床上。窗户的缝隙没封严,寒风“嗖嗖”地钻进来,直往她脖子里灌。她辗转反侧,白天看到的那些寻亲面孔,以及关于拐卖触目惊心的文字,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缠绕上来。
她忽然坐起身,望向窗外清冷的月亮。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照亮了她低垂的眼睫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
陈婷妹下床,在家里小心地转了一圈。找来干净的食品密封袋,从陈红兵挂在椅背的外套,罗春兰搭在床头的毛衣上,仔细搜集了十几根带着完整毛囊的头发。她还悄悄拿走了他们用过的旧牙刷。
这两年,她学“聪明”了,以“厂里效益不好”为由,拖着工资不给,还反过来索要自己以前的积蓄,说快吃不起饭了。罗春兰果然消停不少,不敢逼得太紧。她也因此偷偷存下一小笔钱。
陈婷妹带着这些“样本”,找到了城里一家正规的鉴定机构。
几天后,一封薄薄的信件寄到了她租住的小屋。
镜头并没有直接给到鉴定报告上的文字结论。所有的答案,都写在了时音的表演里。
她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紧紧捏着那几张纸。时间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直到一滴泪水“啪嗒”落在报告封皮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抬起手,用力地去抹脸,可泪水却像决了堤,怎么擦也擦不干。
陈婷妹没有发出一丁点哭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整张脸憋得通红,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荒谬,还有迟来的醒悟,从她每一滴无声的眼泪里,满溢出来。
她哭得像个……终于发现自己走失了三十年,却早已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人的情绪很容易受感染。陈婷妹深入骨髓的悲伤,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静悄悄的低迷气氛里,郑宗耀喊了“卡”。
有人说郑宗耀偏爱“荧幕脸”。其实不然,他追寻的是演员脸上原始又蓬勃的生命力和“活气”,是哪怕隔着冰冷的镜头,也能感受到的,自然流淌的灵气与真实感。
有些人演了一辈子戏,也抓不住这种缥缈的特质;而有些人,好像天生就对镜头,拥有无与伦比的敏锐和掌控力,能让自己和角色融为一体。
这类人,业内通常称之为——天赋型演员。
时音最难得的是,她入行数年,经历了名利场的各种淬炼,眼神却依然清澈。她的表演里,始终保有珍贵的“活气”。就算现在演技越来越精进,在她身上也丝毫看不到油滑的匠气。
“你的气质很特别,”郑宗耀看向刚从戏中抽离的时音,若有所思地问,“家里有人从事这一行吗?或者,有人专门教过你怎么面对镜头?”
时音的双眼还是红红的,但情绪已然平复。
听到郑宗耀的问题,她没有太多诧异,坦然道:“水心,是我母亲。”
郑宗耀明显愣住了。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恍然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难怪你第一次和我见面,就提到了《买婚》。她是个非常优秀的演员,现在……还在演戏吗?”
“她一直坚持在演,”时音声音很轻,“后来演话剧比较多。我上初中那会儿……她生病离开了。”
郑宗耀再次沉默,目光投向远处,带着隐约的缅怀和遗憾。Cχ
时音不想气氛太过低沉,主动换了话题:“导演,《归路》会考虑投国际电影节吗?”
按照目前的计划,大概五个月左右能拍完,九月份应该能杀青。《归路》是写实风格,没什么复杂的特效,后期制作会相对快一些。
而欧三大电影节的时间分别是:二月柏林,五月戛纳,八月威尼斯。
郑宗耀在华语影坛的资历堪称最厚重的那一档。他不仅多次担任A类电影节评委,还当过威尼斯的评审团主席,即便如今年事渐高,作品产出减少,但他在国际影坛的影响力和声望依然不可小觑。
郑宗耀只是略作沉吟,便给出了规划:“报柏林吧。时间上合适,柏林也更偏爱具有社会现实意义的作品。”
他话音刚落,时音眼前便姗姗来迟地跳出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上山的人,不要嘲笑下山的神】
【任务内容:完成《归路》中角色“陈婷妹”的演绎,并凭借此角色,获得柏林电影节最佳演员奖项,达成传奇大满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