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诗嘉从纠缠的阴影里缓缓站直。
光一点点爬到她脸上
刚才所有的癫狂、挣扎、痛苦,都被无形的手抹平。她的神色归于平静,像是回到何诗嘉的状态,但说出口的话又透出程飒的果决:
“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现在说话的……是谁?何诗嘉?还是程飒?是谁赢了?是谁……吞掉了谁?
影片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只见她走回角落,拎起旧书包,归拢桌上的习题册,一本,一本,用手指仔仔细细地,把卷起来的书角抚平。然后按照科目大小,一丝不苟地叠好,再整整齐齐放进包里。
就是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向观众亮明了她的身份。
“噢,该死的秩序感,看来是何诗嘉赢了。”
“如果是程飒,会胡乱塞进去,不,程飒根本懒得收拾书包。”
“唉,有序杀死了无序。何诗嘉……把程飒‘杀’了。”
普通观众还沉浸在“到底是谁”的谜题里,被剧情牵着走。他们还没意识到,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内战”,时音到底贡献了多么夺目的演技高光。
而在保罗这些懂行的人眼里,时音的表演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电影前两个小时,何诗嘉是灰扑扑的,苍白的,几近素颜。观众能看出她是个年轻女孩,却不会刻意关注她的容貌,甚至有些人不认识时音,压根没把她和红毯上那张闪耀的东方面孔联系起来。
时音用精湛的演技,让人忽略了她的脸。
可现在,灯光下的何诗嘉,变得光芒四射,甚至……有些刺眼。她整张脸庞暴露在强光下,苍白变成莹润的冷光,阴郁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沉静,浑身散发出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悸的危险魅力。
当然,这不只是打光的功劳,是时音整个人的“气场”变了。她体内仿佛有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表面越是平静,底下蓄积的张力就越是骇人,只要再施加一点力,就会“啪”一声彻底断裂。
保罗看得目不转睛。有些演员的魅力和演技,非得遇上对路的导演,才能被完全激发。但莫里斯阴郁、迷幻又暴烈的风格,实在太挑人了,难以想象他能找到如此匹配,甚至能反过来为影片注入灵魂的演员。
“……像老天爷送来的礼物,她让莫里斯大放光彩。”保罗压低声音对英婕说,难掩兴奋,“我得去补补这女孩以前的作品。”
没有一个创作者不渴望这样的演员——年轻,可塑性强得吓人,偏偏演技如此精湛。她就像一块顶级的胚泥,随便哪个导演上手,都能捏出截然不同的魂儿。
“这女孩天生适合文艺片,要是能跟她合作……”保罗心里腾起一股久违的狂热。他不仅仅是评委,更是作家。此刻,他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自己笔下拧巴复杂的人物,自问:有人能把他们演活吗?有。但像时音这么年轻,就能把内敛的压抑和爆发的疯狂拿捏自如的?没有。太罕见了,简直是个奇迹。
作为评委,保罗其实早就拿到《镜火》的碟片,可以独自安静观赏。但他接受了英婕的邀请,来到首映现场。而在这样几百号人沉浸的氛围里,听着周围压抑的抽气声,感受被震撼到的沉默,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自己正在见证一颗耀眼新星的诞生,以及一场注定会被影史铭记的表演。
~
两个半小时后,电影迎来结局。
车流不息的高架桥上,何诗嘉放下三脚架,她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羽毛面具,点开了直播键。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路人点进来,但因为打了#镜火的标签,热度开始诡异地一点点爬升。
看清画面的观众齐齐刷起问号:
「?????」
「什么情况,行为艺术?」
「你要跳江?别想不开啊姐妹!」
「卧槽在高架上?太危险了周围都是车,快下去吧!」
何诗嘉的嘴角在面具下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她固定好支架,调整手机角度,前置镜头里是她戴着面具的半张脸,以及身后那片灯火璀璨,层层叠叠,魔幻如积木城堡的山城夜景。
随后,她抬起手臂,摆出芭蕾舞经典的起手式——正是她在练习室里跳过无数遍的《关不住的女儿》。
没有伴奏,没有舞台灯光,唯有江风和车流的噪音。何诗嘉却仿佛置身于最辉煌的剧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开始舞动,旋转,跳跃。原本浪漫轻快的剧目,被她跳得野性奔放,充满离经叛道的美,像是囚鸟挣断锁链后扭曲而自由的飞翔。
弹幕越来越密集:
「神经病啊??大半夜在高架桥上跳芭蕾???」
「……该说不说,跳得还挺专业,有点东西。」
「这核心力量,这控腿……绝对是练家子。」
「只有我觉得……主包有点吓人吗?像在进行某种召唤仪式……」
黑灯瞎火的,直播间人数却飞速上涨,渐渐逼近两万人。
一舞终了,何诗嘉以优雅的姿势谢幕。直到此时,她才面对镜头,说出直播开始后的第一句话。
“欢迎来到,”她嗓音低哑,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新世界。”
说完这句,她半明半暗的脸庞,在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光芒映照下,越来越亮。
接着,何诗嘉抬手摘下面具。江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张开双臂,脸上露出灿烂到晃眼的笑,用清晰又高昂,带着颤抖兴奋的音调,再次宣告:
“欢迎来到——新世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直播画面里,她背后的山城天际线,似乎被注入了生命。
「卧槽!!!!!!后面!!!!」
「着火了!洪涯洞!!洪涯洞烧起来了!!!」
「不是P图?!我本地人!我看到了!真的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