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送我去吗?”何诗嘉收拾的动作停了停,声音很轻。
何母盯着她的背影,嗤笑:“一个破市级比赛,我去都嫌丢人!花钱请你学了十几年舞,你要是连这种小场面都应付不了,以后还能成什么事?”
她手指烦躁地敲着沙发扶手,越说越激动:“像你这种白眼狼,根本不知道珍惜!现在学舞条件多好?我当年为了争取去莫斯科的机会,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汗?你呢?一点点成绩就沾沾自喜,骨头轻得没二两重!”
何诗嘉垂下眼,加快手里的速度。每次母亲开始“追忆往昔”,结尾无一例外都会绕回——“我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为生了你”。
每一次,都是。
“等等。”何诗嘉刚碰到门把手,母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握紧书包带子,慢慢转过身。眼皮微微抬起,看向母亲。
何母走到她面前,伸手猛地扯开她的领口,指甲在锁骨上划出醒目的红痕:“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穿这件!晦气!去换那条白色的荷叶边裙子!把头发给我好好梳起来!看看你这副邋遢样子,哪有一点跳芭蕾女孩的体面?简直丢我的脸!”
何诗嘉没说话,也没看她。沉默地转身,回了房间。
片刻后,她出来了。穿着母亲指定的白色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紧束在脑后。
她走到玄关,从空了一半的鞋柜拿出自己的旧舞鞋。轻轻拍了拍,积尘飞扬起来。昏暗的客厅里,只有一束斜斜的阳光从窗户挤进来。灰尘在那道光柱里惊慌地飞舞,像一群迷路的小虫。这唯一的光亮,反而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沉重,更加压抑了。
何诗嘉走出家门,电影进入一段连续长镜头。
摄像机紧紧跟随着她。画面里唯有她是静止的,周围的世界却在加速流动:行人脚步匆忙,车流拖出模糊的色带,所有喧嚣声都被处理成遥远的背景音。她和整座沸腾的城市之间,拉开了一道孤独的裂缝。
何诗嘉走下一段长长的坡楼梯,穿过老旧的居民楼,经过喧闹的天桥,在商业街乘坐观光电梯,下行来到另一层平地。过马路,再往下走,通过昏暗的地道,终于遥遥看见公交站。
山城是立体的,像座垂直的迷宫。何诗嘉一路都在不断下沉,走向更低处。就在观众疑惑她到底要去哪儿时,镜头毫无预兆地拉远,切换成一个令人眩晕的全景俯拍——
何诗嘉渺小的身影,正穿行于层层叠叠的立交桥与摩天大楼之间,恍如一只微小的蚂蚁,在钢铁巨兽冰冷而复杂的腹腔里,艰难爬行,随时可能被吞噬。
“慢门,莫里斯的招牌风格。”有懂行的影迷低声赞叹。
所谓“慢门”,就是制造出动态模糊的效果。莫里斯玩镜头向来厉害,不然担不起“鬼才”的名号。但这里他并非炫技,而是用何诗嘉的眼睛,让所有观众第一次“看见”这座魔幻的山城。尤其最后骤然拉远的全景,将钢铁森林的庞大与个体的渺小对比得淋漓尽致,带来视觉和心理双重震撼。
对许多国外观影者来说,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的城市奇观,受到的冲击力格外强烈。
这座冰冷都市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好奇的钩子已经抛下,放映厅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看得入了神。
镜头一转,来到市文化馆。青少年芭蕾舞大赛正在进行。
何诗嘉躲在厚重的幕布后,透过缝隙,偷窥前一位选手。
女孩轻盈得像只小鹿,跳跃时,脖颈骄傲地扬起,宛如天鹅。那种自信和美感,仿佛与生俱来。不像自己,每次起跳,心里想的不是飞翔的快乐,而是对下一秒坠落的恐惧。她的滞空感总是差一点,那是再努力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有些高度,天才踮脚就能够到,而她穷尽一生也望尘莫及。更何况,芭蕾从来不是何诗嘉的选择。它是母亲未竟的梦,是一个沉重的十字架,牢牢压在她瘦弱的肩上。
莫里斯对光影的掌控,在此刻达到极致。镜头缓缓后移,何诗嘉半边身子沐浴在舞台侧方漏出的强光里,白色舞裙闪闪发亮,像个仙子。可另一半,却彻底陷在后台浓稠的黑暗里。
最绝的是她的脸,也被光影精准地一分为二。
望向光亮一侧的眼睛里,盛满纯粹的渴望;而被阴影淹没的半张脸,却在面无表情地流泪。
一半向往,一半绝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在同一张年轻的脸上,这份极致的矛盾与痛苦,让观众屏住呼吸,迟迟难以移开目光。
比赛结果毫无悬念,何诗嘉获得了第二名。
颁奖后需要拍摄集体合照。其他获奖者笑容灿烂,簇拥着冠军。唯有何诗嘉,站在边缘,空洞得像被抽离灵魂的精致人偶。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银幕上的画面再次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什么?”
“你看到了吗?刚才何诗嘉旁边,好像多了个人影?”
观众席传来细微的低语,来看首映的都是资深影迷,显然,有更多人发现了诡异黑影的存在。
何诗嘉往家走,在街口撞见一场冲突。
打扮时髦的年轻女生,正揪着环卫阿姨的头发,把她在地上拖行了十几米,嘴里骂骂咧咧。莫里斯用了慢镜头,两张面孔的特写被放大:女生暴戾而扭曲的脸,阿姨疼痛到变形的脸。
围观的人很多,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阻拦。现在的人大多如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惹麻烦”的念头,早就把见义勇为的热血浇凉了。
周围是嘈杂的议论和女生的喝骂。何诗嘉站在人群边缘,凝视这一幕,脚尖挪了挪,想要靠近。但最终,还是钉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何诗嘉拐进旁边僻静的小巷,想抄近路去市场。
刚进去没几秒,她就退了回来。脸色发白。
身后的路,也被人堵住了。
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把她围在中间,嘻嘻哈哈,推来推去地戏弄。
“哟,这不是咱们的优等生吗?真巧啊。”其中染了黄头发的女生歪嘴笑着,朝她伸出手,“借点钱给姐们儿花花?”
何诗嘉根本不认识她。她没说话,沉默地掏出钱包,递了过去,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我艹,你特么什么眼神?不服啊?”旁边的混混被她看得火大,抬手就朝她脸上扇来。
何诗嘉下意识地抱头,身体蜷缩,是个防御的姿态。
就在这一瞬间!
画面第三次闪动,插帧效果再现,速度太快,根本无法辨认多出的一帧到底是什么。
保罗已经戴上眼镜,神情无比专注:“喔,Jane,你说得对,这绝对是插帧。”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现在对整个故事,越来越感兴趣了。”
电影开场的十几分钟,基调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时音的表演精准得可怕——那种麻木的表情,紧绷的肢体,空洞又偶尔闪过挣扎的眼神,每一处细节都在加重观众的窒息感,像被人按着头缓缓浸入冰冷的水底,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