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提高效率,剧组双线并行,“大小方绣”的戏份同时拍摄。时音休息的时候,特意跑去看刘芮君那组的现场。Yχ
正巧,赶上厂里抓内贼的戏。
美术组颇为用心,还原了九十年代罐头厂的办公室:绿漆墙面半旧,“安全生产”的标语贴在显眼处,铁皮桌上堆着样品罐头。窗外隐约传来流水线的嗡鸣,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方绣穿着的确良衬衫,立在房间中央。她手里拿着库存短缺清单,不紧不慢地对折,再对折,纸张发出清脆的“咯啦”声。
她前面站着三个人:车间班长老赵,仓管员孙淑芬,还有运输队长钱勇。
方绣开始踱步。
鞋跟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她在老赵面前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少了三十箱糖水黄桃,十五箱清汁笋。”
老赵手指无意识地拧着工帽。
方绣走到孙淑芬侧边,脚步忽然放得极轻、极慢,鞋底几乎贴着地面滑动。这种刻意的轻缓,反而让孙淑芬的肩膀绷紧,脸色隐隐发白。
“这批货,是给市里友谊商店的专供。合同签得死,明天一早必须装车发出去。”
转到钱勇正前方时,方绣骤然站定,停顿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然后,她向前迈了半步,鞋跟重重落地,带着沉甸甸的质询意味:“现在货凑不齐,违约赔钱是小事,要是友谊商店的供销线断了,厂里下一季的订单得塌一半。”
钱勇猛咽口水,擦了擦头上的汗。
导演在监视器后低声感慨:“刘老师这几步妙啊,轻重缓急都是戏,压力不靠吼,而是这么一层层垫出来的。”他示意摄影,“镜头跟上,特写抓她脚步。”
时音踮着脚尖看得入神,默默跟着点头。不愧是影后捏——她全然忘记自己来当“事儿精”的初衷,不自觉地学习起刘芮君的仪态。
她跟刘芮君没有直接对手戏,要在时光大法的换人时不显突兀,让观众顺理成章地相信“小方绣”长成了“大方绣”,自然而然地认同“哦,这俩是一个人”,是个需要琢磨的问题。
时音和刘芮君长得并不像,只能在微表情和小动作上下功夫,让自己的表演风格往影后靠一靠。
毕竟,从来只有小的模仿大的,哪有反过来让“老子”去像“儿子”的道理。
方绣走到墙边的生产进度表前,停下,指节叩响“成品入库”栏。
“货是在厂里没的。能摸清库房钥匙在哪儿,能对得上运输车次,还能把提货单日期往前改的人……”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不多。”
老赵犯愁地挠头,孙淑芬死死咬唇,钱勇的脚尖朝门口偏了几度,又硬生生扭回来。
方绣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她单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缺的货,明天天亮前必须补齐。从哪里腾,用什么法子,我不管。”
她直起身,声音陡然一沉:“补上了,这事就烂在屋里。补不上……”
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冷冰冰地悬在空中。
方绣不再看他们,拿起电话听筒开始拨号。
“卡!这条过!”导演喊道。
三名对手演员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时音也跟着悄悄舒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太好了,看情况她不用当“恶人”了!或许是大荧幕锤炼出的习惯,刘芮君的演技细腻丰富,她的“宽恕”绝非无条件的,那来回踱步的节奏,停顿的时机,全在丈量对手的心理防线,将压迫感一层层传递给观众,让他们的心吊得高高的。
方绣的宽恕,底色是掌控全局的威严与清醒衡量后的抉择。她始终透着一股“我知道,我有数,我在等你们自己选”的从容。只要观众能读懂这一层,便绝不会认为她是“圣母”。
因为要靠近影后的表演,时音连休息阵地都换了。自从发现自己落单容易招来“男蜘蛛精”后,她是真怕了——烈女怕缠郎,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于是干脆一得空就往刘芮君的A组跑,美其名曰“观摩学习”。
半个月下来,她和刘芮君熟络不少,偶尔能聊上几句闲天。
这天候场时,刘芮君一边翻剧本,一边随口问她:“小时,你真不是科班出身?你有些细节的处理,总让我想起赵老师的风格。”
“央戏的赵佩慈老师吗?”时音正在旁边小口喝水,闻言放下杯子,浅浅一笑,“我表演老师的老师,好像就是赵老师。我算是……间接蹭到一点技巧吧。”
“怪不得。”刘芮君恍然,看她一眼,“我说总觉得你有点面善,原来师出同门。我记性还可以啊,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想起赵老师课堂上教的东西,没全还给她哈哈。”
“芮君姐,”时音自然地换了称呼,语气更亲近几分,“我和央戏挺有缘的,认识好些前辈,之前还和段文霆老师合作过。”
“段文霆?那憨货?”刘芮君一听乐了,拍了下大腿,“他是我同班同学!你说圈子多小,绕来绕去都是自己人。”这么一聊,两人距离感又拉近不少。
“你老师叫什么?说不定我还认识呢。”刘芮君顺口问。
时音面不改色地报了个名字。
她不算撒谎——她报的表演班里,台词老师确实是央戏毕业的。至于有没有上过赵佩慈的课,就不得而知了。
“她是前两年才毕业的,姐你应该不认识。”
“确实,我是06级的,差太远了。”
刘芮君点点头,聊天的兴致上来,又轻轻“哎”了一声:“不过要说赵老师最得意的学生,还得是我们那会儿的‘北斗七星’。这名字你可能没听过,那个年代网络没有现在发达,也就圈内人知道。”
“我听说过,”时音接话,“是07级的前辈吧?”
“对,像左兰、袁靳言、侯远,他们几个现在还在演戏。不过有些人结婚早,重心转到家庭后,慢慢就淡出公众视野了。”刘芮君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哦,其中有个特例,她算是‘北斗七星’里最特别的一个。”
“谁呀?”时音适时流露出好奇,“姐你给说说呗。”
“赵老师是表现派的大拿,结果教出个学生,成了体验派的领军人物。”刘芮君慢慢回忆,“那时候女生宿舍不够,都打乱年级排的,我跟她住一个寝室,还挺熟的。不过她的名字你大概没听过。”
“叫什么呀?”时音眼睫颤了颤。
“水心。最年轻的柏林影后。”刘芮君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和遗憾,“我上学那会儿,她是真红。还没毕业呢,一尊国际影后的奖杯就到手了。”
“《买婚》是吗?”时音轻声问。
刘芮君有些惊讶:“你看过?那片子我记得国内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