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晅没有接那张纸,而是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这边带。
时音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两步,单膝下意识跪在了床沿:“你你你……干嘛?”
李晅的动作有些突然,时音条件反射想给他一拳,还好及时刹住,也没真的用力抵抗,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他拉上了床。
“沙发不舒服,”李晅嗓音低低的,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你没法好好休息。”
时音耳根发红,淡淡哥怎么睡一觉起来,不挺尸了?主动得像换了个人?她本想嘴硬说沙发舒服得很,可目光一瞥,瞅见他颈侧那圈又红又肿的牙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时音矜持地掀开一角被子,把自己盖住一点点。
“别人是‘果汁分你一半’,你倒是大方,直接‘我的床分你一半’。”
说着说着,她想起某段旋律,为掩饰尴尬随口哼了出来:“我要那个那个那个~月亮弯弯~”
李晅偏头,眼神透出些许茫然:“要哪个?”
他没get到笑点,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时音:“噗。”
她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往下缩了缩,用被子掩住上扬的嘴角。两人就这么并肩半靠在床头,距离很近,近到她能若隐若现闻到李晅的气息。李晅从来不用香水,但不知是沐浴露还是别的什么,他身上带着一股干净的、微苦的柑橘调,清清淡淡,无孔不入地萦绕在鼻尖。
时音的脸颊慢慢烫了起来。
“你手机……刚才亮了好多次。”她没话找话,小声嘟囔。
李晅闻言,很自然地侧过身,朝她这边靠近。
他伸出胳膊,从她上方越过,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某个瞬间,那股苦橘味几乎将她包裹。
时音:“……”
她像只受惊的泥鳅,又往下滑溜了一点,把大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李晅滑动着未读信息,从头看到尾,然后点开其中一条记录,回拨了电话。他并没有避人的意思,时音飞快地扫了眼,通话界面显示「余君梧」三个字。
李晅神色淡淡,语气却是难得的柔和:“……嗯,没有,就做了些常规检查,指标都挺好的,您不用担心……会回去的。”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落在时音身上。
时音正竖起耳朵听呢,被他一看,理直气壮地歪了歪头,用眼神表示疑问:“?”
李晅收回视线,对着话筒继续说道:“……不是,没有的事。让他多关心自己吧,几年了位置都没动……嗯,回去再跟您细说。”
电话那端似乎嘱咐了不少事,李晅应得简洁,却有问必答。等他结束通话,时间已过去快十分钟。时音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
李晅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解释了一句:“我妈。”
“你妈妈很爱你。”时音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李晅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不清楚原因,但敏锐地捕捉到时音情绪的低落。于是被子底下的手悄无声息地探过去,指尖先轻轻触碰到她的,停顿一瞬,而后坚定地滑入她的指缝,慢慢收紧,十指紧密相扣。
“我妈妈……也很爱我。”时音的声音更小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但她生病了,在我上高一的时候……离开了我。”
她吸了吸鼻子,指向仍在无声播放的电视屏幕。
画面里,水心饰演的“白秀香”正在无边的旷野上奔跑。她衣衫褴褛,腿是瘸的,脸上身上都带着伤痕,唯独眼睛亮得惊人。她面对镜头,绽开一个挣脱一切,发自内心的笑容,像匹甩脱缰绳奔向天际的野马。那股蓬勃到几乎要冲破屏幕的生命力,让人的目光迟迟无法移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乎你看过那么多遍《买婚》吗?”时音问。
李晅摇了摇头,等待她的下文。
“因为水心就是我妈妈。”
李晅的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
“你的表情……”时音眯了眯眼睛,带着鼻音质问道,“我猜,雒助理肯定偷偷调查过我吧?然后跟你说,‘少爷,这个女人故意接近你,心思不纯’。”
李晅立刻否认:“我没这么想。”
“哦——”时音拖长了音调,“那就是雒助理的确说过啦?”
李晅:“……”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选择了保持缄默,没有为并不无辜的特助辩解。
同一时间,医院楼下的休息厅。刚冲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回来,泡好一杯浓缩咖啡,准备开始一天忙碌工作的雒闻声,忽然毫无征兆地连打三个喷嚏。
“水心是她的艺名,她本名叫时玥。”
时音小发雷霆,语气很快平静下来,带着叙述往事的温柔:“她生我的时候还没结婚,刚大学毕业。那时候新政策还没出,未婚生子挺麻烦的,尤其她还是个当红的演员。”
“所以我的户口落在舅舅名下,名义上,我是舅舅的孩子。谁查我的资料,都查不出问题。”
“我妈妈……和她自己的妈妈,也就是我外婆,关系不太好。外婆一家都是老师,观念很传统,不支持她当演员。”时音的思绪有些悠远,“我小时候也给舅舅舅妈添了不少麻烦。他们刚结婚,就凭空多出个孩子……我知道舅妈不太喜欢我,这很正常,人之常情嘛。但她还是把我带大了。”
“我快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回来了,把我接到身边。她在檀城买了房子,从那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
“但她再也没有演过电影了,进了话剧院工作。”时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解和遗憾,“据说她复出后拍的电影,反响都不太好……可为什么呢?我从小就陪她对戏,她是我见过演技最好的演员。演什么,像什么。”
“妈妈是胰腺癌走的。听说化疗很痛苦,就没有接受治疗,把钱都留给了我,让我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时音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喜欢演戏,甚至有点讨厌。她总让我帮她搭戏,搭得越多,她发起脾气来就越吓人。”时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埋怨,只有深深的心疼,“可后来我知道,她是生病了,控制不住自己。她不是故意要凶我的。”
“她离开以后,我第一次完整地看了《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