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霁指尖随意轻点:“将此处清扫干净。”
师爷憋出一肚子愤懑火气,偏又不敢同云初霁抗衡,他的所有底气尽数来自孙仲高,孙仲高一旦不在,师爷便如草纸一张。
“大人,属下清扫完了。”
师爷毕恭毕敬道,“……能走了吗?”
“那好。”云初霁起身,“同去吧。”
师爷顿时无所适从,期期艾艾地问:“去,去哪儿?”
云初霁微笑:“自然是去孙大人府上。”
说话间,她已离开书案,其身姿如松柏,端的是清雅光正,一片丹心。“孙大人于县衙发生意外,身为上峰,本官不好置身事外。同时也免得有心之人詈夷为跖,颠倒黑白,分明是其护主不力,却要说些诽谤之言,败坏本官清誉。”
师爷立时卑躬屈膝,跪地求饶:“大人开恩,开恩啊!”
他追随孙仲高时日已久,孙仲高心有怨怼时尚且对他非打即骂,何况今日还出了此等大事。
哪怕尽数推至云初霁身上,师爷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若县尊同去孙府,且不说孙氏还没有狂妄到新知县上任第一日便杀人灭口的地步,光是他跟在二爷身边,却使二爷重伤,孙氏许会忌惮一位朝廷命官,然似他这等花几个钱便能收揽的幕僚,命一文不值!
“师爷何出此言呐?本官也是一片好心,不忍见孙大人受此劫难而已。”
“大人!我随您同去!”
行素放下笔,欢快地快步走来,“大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何等文弱,怎能只身涉险?”
鲁家镖局与孙氏一家素有龃龉,从未占过上风,她能作证此事与大人,还有鲁家镖局无关,她们若有这般能耐,还用得着东躲西藏?早将孙仲高满嘴牙敲碎拉倒。
师爷哪里肯动,他膝行至云初霁身边,再三叩首哀求:“大人饶命啊!属下一家老小都捏在孙家手中,若属下有个意外,她们可怎生过活!”
云初霁微微弯腰,俯首看他:“只这样可不够。”
“本官初来阜卢,还有好些事须得有人解惑,只是运道不好,不知寻谁,师爷可有人才?”
话说到这份上,师爷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云大人分明是借孙仲高重伤一事,要挟自己为她所用,可他不答应能行吗?
罢罢罢,先虚以委蛇周旋过去,待回了府上,他要立即修书一封送往大爷处,请大爷定夺!
随即师爷做出一副挣扎之色,内心似是争斗不已,好久之后,他才咬牙道:“……大人既是主官,属下便奉您为主,一切都听从大人的吩咐!”
云初霁赏识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既弃暗投明,本官也不多为难你。行素。”
“在。”
“将案上那张纸拿来。”
师爷不敢抬头,只听闻一阵悉悉索索的纸张抖动声,随即一张写满孙氏罪行的口证摆到了他面前,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然上面桩桩件件指控却令师爷冷汗涔涔。
“你且照着这张,重新誊抄一遍,再摁上手印即可。”
闻言,师爷恨不得撞死当场,他若抄了再摁手印,与催命符有何区别?
“莫非你方才所说,是在故意言语戏弄欺骗本官?否则怎地只是写上几个字便推诿不肯?”
明明是极温和之人,字字句句却如刀锋犀利残酷,逼得师爷节节败退。
他哪里敢抄!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松口想着哄骗县尊了,如今害得自己骑虎难下。
见师爷大汗淋漓,眼珠乱转,云初霁不紧不慢地又问一句:“方才孙大人之状,你应当也瞧见了,本官与你脸面,你却拿班作势,有意敷衍……难不成你死在这里,也有孙氏为你倾尽全力,讨求真相?”
师爷瞳孔骤缩,是极,是极!
他只当这新知县初出茅庐,却不曾想过,万一对方来历不凡,能与孙家抗衡呢?
那在暗中伤及二爷之人,说不定便是新知县府上护卫,她只携一母一女使来上任,不过是故作假象,要骗他们放下戒心!
师爷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他再不敢讨价还价,颤着手将口证抄下,按手印时犹豫半天,行素瞧不下去,强硬地抓住他手指用力一摁!
这下云初霁总算是松口放人,师爷如背后有恶鬼在追一般,不敢回头,连滚带爬的逃了。
“大人,您笑什么?是笑刚才那人不经吓?还是笑他空为幕僚却蠢如鹿豕?”行素问。
云初霁莞尔,“都不是。”
她是笑自己,有生之年,竟也狐假虎威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