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小厅。
昏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
小厅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只在墙上凿出几个壁龛,里面放着几盏长明灯,散着温暖的光芒。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砖,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灯光和人的影子。
小厅中央,摆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是一副棋盘。
棋盘是用整块青玉雕成的,通体呈淡青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棋盘的线条镌刻得极深,每一道都清晰分明,仿佛是用最锋利的刀一笔一刀刻出来的。
棋盘两侧,颜蛔和呼延渤两人相对而坐,目光都落在棋盘上。
他们的手边,各放着一个茶盏,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没有人去碰。
韩青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高驹站在他身侧,也没有出声。
两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两位前辈对弈。
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交错分布,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那些棋子落得稀疏,远不像韩青平时下棋时那般密密麻麻,几乎占满整个棋盘。
但正是这稀疏的布局,反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每一颗棋子,都仿佛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呼吸,有自己的灵性。它们静静地躺在棋盘上,却又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化作千军万马,在这方寸之间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韩青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心神渐渐沉浸其中。
他听着两人落子的声音。
“啪。”
一声轻响。
那是呼延渤落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沉稳的力道。
片刻后。
“啪。”
又是一声。
那是颜蛔落子。声音同样清脆,却比呼延渤的更加轻灵,仿佛那棋子不是落在棋盘上,而是落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韩青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练出来的一个小本事。
只听落子的声音,便能知道棋子落在了哪个位置。
不是靠神识探查,也不是靠灵觉感应——就只是靠听。
靠耳朵听。
靠心去感受。
这是长期饮用那血蜜酒,滋养肉身,让他的五感达到了一个极为敏锐的状态。
每一颗棋子落下的声音,都会因为落点的不同,而产生极其细微的差别。那差别太小,小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韩青能。
他能听出来,这颗子落在了天元附近,那颗子落在了左上角的小目,那颗子落在了右下角的三三。
他闭着眼睛,在心中勾勒着那棋盘的模样。一颗颗棋子,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渐渐汇聚成一幅完整的棋局。
他“看”到了。
那是一局极为漂亮的棋。
双方落子都不多,总共也就三四十手的样子。但每一手,都落得恰到好处。没有激烈的厮杀,没有凶狠的攻伐,只是一颗一颗,缓缓地落下,如同闲庭信步,又如同行云流水。
棋面上,黑白两色的棋子相互呼应,相互映衬,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那平衡很美,美得如同一幅精心构思的山水画,每一个局部都经得起推敲,整体又和谐得找不出任何瑕疵。
韩青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沧海手?
他在那本棋谱上看到过这个说法。
所谓沧海手,指的是一种极为高明的下法。每一手棋,都如同沧海桑田的变化一般,推演着混沌天机。不求攻杀,不求胜负,只是单纯地追求棋局的美感,追求那种与天地共鸣的玄妙境界。
这是一种陶冶情操、磨炼心性的下法。
很温和。
但也很奢侈。
只有真正的大高手,才有资格下这种棋。
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通过胜负来证明自己,他们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
韩青心中有些意外。
这两个老头子,今天怎么这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