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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誉成篇三（第2页）

&esp;&esp;我听得很挫败，也叹了声：“你真的很敏锐，我每次看你都会被你发现。”

&esp;&esp;姜朗对我笑笑，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接着也点了支菸。他吸了口菸，低头把烟雾喷到地上，说：“你以为你是狮子看着猎物，猎物不知道，其实你是牧羊人看着羊群，羊群里的每隻羊都感受得到。”

&esp;&esp;我无奈：“我当然不是动物。”

&esp;&esp;姜朗笑着说：“你以为牧羊人就很高尚，不兇残吗？牧羊人养羊是为了从羊身上得到可以充飢的奶和肉，得到让自己保暖的羊毛。牧羊人通过羊来满足自己的食慾，物慾，到头来，每隻羊还是会死。”

&esp;&esp;我往地上弹菸灰。我说：“你把我讲得好冷血，好可怕。”

&esp;&esp;姜朗吐出一口烟雾，笑得更轻了：“爱你才比较可怕。”

&esp;&esp;我们分开的那天，姜朗伸手摸我的脸，手腕轻轻擦过我的鼻尖，笑了。他和我说，严誉成，我终于不用怕了。

&esp;&esp;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我搞不清楚。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和我说的话，都让我想到让·科克託的电影，《可怕的父母》。父母是可怕的，确实可怕，我知道。可是没人告诉过我，爱情更可怕。

&esp;&esp;我会成为可怕的父母吗？我会成为某个可怕的爱情故事的主角吗？如果我真的爱上一个人，他也会因为我的爱而变得可怕吗？爱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没有极限的爱是不是也很可怕？

&esp;&esp;这些我都没想过。这些我都不知道。

&esp;&esp;姜朗在门边和我拥抱，我闻到他身上雨一样的味道，像我以前看过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我忽然明白了，他和应然是一类人。他们是动态的，是一个在世上不停流动的谜，他们全要离开我，全要往海的深处走。

&esp;&esp;姜朗松开了我，我递给他香菸，他不要。我只好收回手，自己咬住那根菸。他看着我，说：“从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一直在用这个旧打火机。”接着，他笑笑，说，“走了啊。”

&esp;&esp;我当时很想问他，这到底是怀念还是怀旧？可是算了，真的算了，我还是闭上嘴，一个人去寻找答案吧。

&esp;&esp;我想，他说的怀念是可能一口井，埋伏在我的必经之路上，井下很深，深不见底。我走着走着，还没看清就掉了下去。我的身上没有火，没有绳子，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四周都是黑的，我困在井下，没办法逃出来，没办法看到完整的天空，我二十多年的人生就都在这口黑灯瞎火的井里度过了。这怎么可能？

&esp;&esp;但是我到底在怀念什么？又是谁害我变成这个样子，一直困在那口井里的？

&esp;&esp;我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只好向我的回忆求助。我的回忆是一座照相馆，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製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张照片，有些是风景，有些是动物，有些是人。母亲，父亲，范亭，姜朗，亚瑟，路天寧，还有那个想不起名字的伊朗人，他们全在我的相框里，做着不同的表情，摆着不同的姿势。但那里面没有应然。他不在任何一个相框里，他躲在相框的背面，用手指敲击那些相框，像马修·麦康纳那样。他藏在一个我看不到他，也抓不到他的地方，沉迷于他的破坏游戏，捣他的乱。我听到从回忆里传来的声音，一直咚咚的响，像是有人在凿我的胸口，我的心脏。他一直敲击那些相框，一直破坏我的照相馆，弄得地上到处都是木头碎屑。我想要赶走他。

&esp;&esp;我失败了。我赶不走他。

&esp;&esp;我收起姜朗留给我的相机，不再拍照了。

&esp;&esp;女主持人试着叫了声我的名字，和我说话：“我刚刚说的话您听到了吗？是不是外面的雨声太大了？”

&esp;&esp;我眨眨眼睛，说：“你刚刚说到我们的一支广告。”

&esp;&esp;女主持人点点头：“一支很成功的红酒广告。”

&esp;&esp;那支广告是在一个下雨天拍的。开头是一个年轻的德国男人在森林里奔跑，镜头闪过，拍到了很多花，很多树，还有树干上沾着泥巴的蘑菇，和正在结网的高脚蜘蛛。男人跑到了一条漂着白色千纸鹤的小河边，回过头，眼角弯着，瞳孔是蓝色的，和水面一样清澈。接着，男人跳过那条河，继续往前跑，直到跑出森林，跑到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雷声响了两下，停车场上的广告牌亮起来，像一团火在雨中燃烧。男人从地上抄起一瓶红酒，拋向广告牌，这时画面黑了下来，广告戛然而止。

&esp;&esp;女主持人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随即问说：“那支广告片里的男模特一直在跑，所以到底是谁在后面追他呢？我记得有人猜是警察，有人猜是死神，还有人猜可能是男主角的仇人。”

&esp;&esp;“都有可能。”我笑笑，“人生是一场冒险，就算你不主动去找麻烦，麻烦也会上门来找你。”

&esp;&esp;她又问：“比如什么呢？”

&esp;&esp;我说：“比如一些神话里的神，像维纳斯，丘比特，他们亲自来人间找你，或者他们的使者，他们的代言人。”

&esp;&esp;女主持人笑了：“丘比特不是很好的寓意吗？”

&esp;&esp;我笑着摇头：“爱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esp;&esp;为什么爱是不用学习的一件事？为什么人好像生来就会爱，生来就伴随着很多爱？一个人有那么多爱，他可以把他的爱分给很多人，但是他只有一颗心，他要怎么处理那颗心？我不知道。我看过那么多的书，那么多的电影，可是没有人告诉过我应该怎么办，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于是，我把我的一颗心放在沙漏里，存在银行里，甚至埋在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没关係，我没有它也可以活得很好。我可以忘记它，扔掉它，但我不敢把它交给一个人。

&esp;&esp;爱人很麻烦，把一颗心交给一个人更麻烦。

&esp;&esp;我笑笑：“也有人不愿意在爱情里饱受煎熬吧？”

&esp;&esp;女主持人大概会错了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看着我说：“像您这样的鑽石王老五吗？”

&esp;&esp;鑽石……应然那天说，鑽石恆久远，一颗永流传。这真的是电视广告里的话吗？我为了拍这支红酒广告准备了很多东西，找了很多人，也学习了不少别的广告片，怎么没看到他说的这句话？我为什么对这句话完全没有印象？这会不会是他编出来骗我的？他骗过我。他每次说口腔溃疡都是骗我的，我知道。他撒这种谎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我一亲他就知道了。但是除了口腔溃疡之外，他应该没和我撒过别的谎。那天我很累了，表现得很失态，在路边抱住了他。可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赶我走，他站在一片树荫里，和我说了这句话……他应该是为了安慰我，逗我开心吧？在那一天那一刻，在世上成千上万的可能选项里，他不小心流露出的一丁点温柔也是有可能成为真相的吧？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几率，我可以这样想吗？我真的可以吗？我知道他不是温柔的人，他的心里只有针尖那么大的一块地方是热的，而那天的那一丁点温柔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esp;&esp;我耸耸肩，摊开手，顺着女主持人的话说下去：“你说对了，我本来是想拍一部关于自己的纪录片，但是找不到合适的团队，只好先拍了这条四十秒的广告。”

&esp;&esp;我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让自己听起来像在开玩笑。

&esp;&esp;女主持人握着圆珠笔，笑着接话：“这条广告当时拍摄了多久？两个星期？”

&esp;&esp;我点头：“差不多吧。”我说，“主要是机位比较复杂，还有光线和天气的一些原因。”

&esp;&esp;女主持人感叹：“雨天拍摄真的很辛苦。”

&esp;&esp;我说：“还好，习惯了。”我补了句，“延京总在下雨。”

&esp;&esp;郑医生给我打电话的那天就是雨天，雷声很响，雨势很大。应然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在雨里到处乱走，淋得很溼。后来我把他拉到洗手间，帮他吹头发，吹衣服，他没拒绝。再后来路天寧推门进来了，对他勾了勾手，他就不走了，留下来了。

&esp;&esp;他是什么？别人家里的宠物猫，宠物狗吗？他没有自己的原则吗？他怎么可以和早就分手了的男朋友上床？这合理吗？这符合一个人做人的原则吗？那次做完他还不要钱，他是怎么想的？他不是很缺钱吗？他的银行卡里不是没存多少钱吗？他干嘛要这么大方？是不是无论谁和他做那种事，他都可以在医院的洗手间，在满地的大理石瓷砖上露出那种表情？那表情到底是谁教他的？谁是第一个带给他这种体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