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孙氏这才恍然,但她嘴上不认道:“若是这般,何不直接指给那梁家小儿,一盖头全压在侯府,外头都道谢氏圣眷在握,我姨娘还向我讨要一尺呢。”
&esp;&esp;谢二爷知道妻口是心非,也怜她:“若是舅兄再上门,便从私库中取了雨华缎罢,好歹搪塞一番。”
&esp;&esp;听得孙氏眉毛一竖:“我看谁敢给他拿!下次再上门,我便叫人打出去!”
&esp;&esp;夜已深,谢二爷也怕明日困觉,误了差事,左一句右一句哄哄妻便睡下了。
&esp;&esp;被府中多人用各色眼光看待的宝知却不知这身衣裳惹出的事端,她此刻也未眠,此处并非庆风院的西厢房,她正宿在决明堂的碧纱橱套间内。
&esp;&esp;听了表弟表妹的话,她终是振作起来,不再如前那般消极,每日赏花看书,消磨时光,只等梁府来人。
&esp;&esp;梁府不可能来人了,她必须先长大,若是宝知回来了,得到的是一个破败的身体与孤立疏远的人际关系,实在是对不起她的救命之恩。
&esp;&esp;于是她不再终日匿于庆风院,作为宝知,她不仅是乔氏的外甥女,更是梁府的大姑娘,她必须强大。
&esp;&esp;若是黑衣人不死心,又一次夜袭,她不能,也不想再死一次了。
&esp;&esp;便是这次尝试性的请安,宝知赏尽封建社会纸醉金迷,也把府里的人囫囵认了个遍。
&esp;&esp;宝知原不知南安侯府作为老牌贵族如何保持一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态,但切实接触了众人口中的“郡主娘娘”、“老夫人”她才恍然大悟。
&esp;&esp;府中具有最高地位的女人,可以被称为“老祖宗”,实则如中年美妇的郡主娘娘却留她在决明堂用午膳。
&esp;&esp;待众人退下后,只有留宝知时,郡主娘娘道:“若是两书,一为《资治通鉴》,二为《女诫》,何取?”
&esp;&esp;宝知不知道该是如同以往模版般的小说中穿越女的选择——什么女则都是封建残余,我要的就是男女平等女人做官找男宠当皇帝;还是做个狗尾巴,腼腆地选择做个乖巧的封建社会下的尘埃。
&esp;&esp;心中有个声音说道:“快些选女诫罢,不要引人注意,当个木讷的傻子才是,出彩只会害了你!”她想起往事,心中便是咕嘟一声。
&esp;&esp;一个标准的理性人会如何做出选择,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呢?
&esp;&esp;诚然她决意在回去之前扮演好一个封建贵女宝知,不想给宝知添麻烦,但她骨子里藏着接受过二十一世纪良好教育的灵魂。
&esp;&esp;她压抑不了灵魂深处的桀骜不驯。
&esp;&esp;说到底,她还是有些轻视这些没有经受过新世纪洗礼的古人。
&esp;&esp;为了生存,为了更好的生活,她可以藏起自己的光芒,可以不显露自己的才华——她可以忍受自己成为一个家族、一个男人附随的事实。
&esp;&esp;但现在她不愿意过早淹没,她不愿意在没有肆意呈现自己的能力前就先枯萎。
&esp;&esp;她愿意学习这个社会中对于女子的要求,这是为了生存,不被当作异类处理,更是她骨子里那骄傲劲促使她不低头,要做就做最好的,要争就争第一名。
&esp;&esp;二夫人说她不安分没有说错,她就是一个撕裂的人,一方面压抑自己的表现欲,一方面渴望自己的观念得到认可。
&esp;&esp;一个优秀的人固然优秀,但是必须要抓住机会展示自己的优秀,否则酒再香如何售卖?
&esp;&esp;“皆取。”
&esp;&esp;这个答案总算叫人生了兴趣,老夫人饶有趣味地问道:“为何,为妻为子,便是以弱为美;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若是每个女子皆取两者,岂不是乱国之秩,扰家之序。”
&esp;&esp;“何为顺,何为秩,何为序?”宝知这几日学的礼仪不多,还不懂的晚辈对长辈,下位者对上位者不可直视,须得恭敬俯身低头,一双大眼凌凌地盯着老夫人的双目。
&esp;&esp;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说话就要看着别人的眼睛说。
&esp;&esp;在短时间内便找到问题的关键与重点,且一针见血地点出,老夫人审视眼前瘦瘦小小的孩子,只觉得多慧近妖——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应当有的能力。
&esp;&esp;倘若是一个从小在外流离,见过世事炎凉,品过人间万苦的孩子如此回答,老夫人认为尚有出处,有来源解释这能力。
&esp;&esp;但除去闽江惨案外,梁宝知自小在梁礼与乔氏膝下长大,受尽父母宠爱。梁家爵位虽沿袭至梁礼英年早逝的父亲,但文州梁氏自族谱记载便垂裕后昆,且梁礼作为嫡支,府中更是富埒陶白,堆金积玉,在生活上必然不会短缺梁宝知,更不会叫她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esp;&esp;更是,梁礼自小无父无母,虽有老侯爷照料,却还是不足——外人终究是外人,若是做太多只会引人猜。
&esp;&esp;一个孤婴在仅有的忠仆照料下长大成人,考取功名,收回家中被盗被抢财物,管理铺子,其中的艰辛险阻可想而知——梁礼必然聪慧过人,世故人情。
&esp;&esp;难道真的是龙生龙,凤生凤?
&esp;&esp;宝知便见眼前的女人眼中失了兴趣,目光冰冷地盯着她。
&esp;&esp;虽然表情未变,宝知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老夫人的气势骤变,这便是多年位于高位堆积的威严,好似卧于莲花榻上的西王母,早已看穿她披着人皮的伪装,逼得宝知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不再对视。
&esp;&esp;房内氛围骤僵,被乔氏拨来照料宝知的小花吓得不行,心里很为宝知着急。
&esp;&esp;她瞥见一旁的夏玉姐姐神气淡定,心中佩服。
&esp;&esp;这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绿苏打帘子进屋道:“郡主,世子来了。”
&esp;&esp;宝知只觉此言一出,压在身上的大山便“怵”地消失,她趁人不注意,小声喘了口气。
&esp;&esp;她便听见耳边传来声音:“姑娘莫慌,老夫人个性使然,向来如此。”
&esp;&esp;宝知感激地看了一眼夏玉,真是一个好姐姐!不像小花!刚刚还贴着椅子哆嗦!抖得她手中的茶盏都要落地了!
&esp;&esp;帘外走进一个少年,身穿萝青玄云纹窄身锦衣,半束发,同南安侯有五分相像,要宝知说,这少年更像蒋氏,她便知这便是早晨请安时并未见过的世子。
&esp;&esp;少年恭恭敬敬地向老夫人行礼:“孙儿见过郡主娘娘。”又朝着低头站在一边的宝知道:“梁妹妹好。”
&esp;&esp;老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孙子,便猜出是自己傻乎乎的四儿子搬的救兵,还怕她吃了他宝贵的外甥女不成,也不想想这青天白日,让自己的大侄子跑后院做什么:“想来近日赵夫子与何校尉皮肉乏得很,竟让世子无事可干!莫担心,祖母必敲打一番,叫他们知道南安侯府的月钱可不是每月十五嘴皮子一张,两手一夹就可以取得到的。”
&esp;&esp;宝知心中转了转也知晓了,又是感动又是不好意思,却不好开口,她刚刚的抉择叫老夫人不满,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esp;&esp;世子却道:“非也,是孙儿昨赴雍王府宴客,珉公子赠予孙儿一座木机小房,很是灵巧,孙儿想着献给祖母。”
&esp;&esp;一个青衣小厮低着头捧着一个托盘进门,那托盘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小木屋,不说正房、厢房,便是耳房、后罩房、影壁、抄手游廊、宅门都配备着,庭院里还有一处小池,摆着拇指尖大小的小石。
&esp;&esp;老夫人什么没有见过,就是瞧个新奇,也无意继续为难宝知,她嘴上说道“南边寄来的一本佛经很是静心”便让宝知去决明堂的耳室抄录,心里想着先让佛经镇压宝知身上的恶灵,叫它困在这里,待明日瞧瞧去白马寺请人诵经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