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当许颜离开,公寓重新成为她一个人的囚笼时,她开始进行更仔细的观察。她记住许颜通常离家是八点四十左右,回来时间不定,但多数在下午五点之后。她记住了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大概持续多少秒,判断它停在了哪一层(虽然这没什么用)。
她也利用许颜给的、那本本地艺术博物馆的册子。她真的开始看那些英文说明,用手机里极其简陋的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她记住了几个博物馆的名字,和它们大致的方位。她甚至记住了册子背面印的、本地紧急求助电话是911。
她给许颜倒水的时候,手指不再抖得那么厉害。许颜跟她说话时,她抬起头直视对方眼睛的时间,延长了一两秒。她甚至在许颜某天抱怨小组作业搭档不靠谱时,小声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许颜当时正在切牛排,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笑。“能怎么办,自己做呗。指望不上别人。”
许颜起床时脸色就不太好,眉头微蹙,不停按着手机。
“怎么了?”李诗从厨房端着麦片碗出来,问了一句。
“烦。”许颜把手机扔在餐桌上,出啪的一声,“之前一门课的成绩出了点问题,教授让我今天务必去他办公室一趟。估计得扯皮一上午。”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喝掉剩下的咖啡。“我中午可能赶不回来。你自己热东西吃。”
“嗯,好。”李诗点头,垂下眼睛,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麦片。
许颜抓起风衣和包,走到门口。换鞋时,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李诗。李诗正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小口吃着麦片,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而无害。
“我走了。”许颜说,声音似乎缓和了点。
“路上小心。”李诗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走到窗边,看着许颜的身影再次出现,走向与学校略有些不同的方向,步伐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平静的。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用毛巾仔细擦干。
她没有拿包,也没有带那个门卡。口袋里只有几张折起来的美元纸币——是前天许颜给她,让她“自己买点零食”剩下的。还有那张印着博物馆和911的册子纸。
她走进厨房,打开放餐具的抽屉,目光掠过那些光洁的刀叉,最后拿起一把不起眼的、扁平的黄油刀。
回到窗前,她将黄油刀较薄的一头,小心地塞进窗扇与窗框之间锁扣的缝隙里。用力,慢慢撬动。金属摩擦出细微刺耳的声音。
“咔。”
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她迅推开那扇能活动的窗扇,只有十厘米的宽度。冰冷的、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瞬间涌入。她丢掉黄油刀,没有丝毫犹豫,侧过身,先将头和一边肩膀挤了出去,然后是身体。肋骨被坚硬的窗框硌得生疼,她扭动着,一点点将自己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十七楼的高度,风很大。她脚下是狭窄的、装饰用的窗台边缘,宽度不到十公分。她背贴着冰冷的玻璃外墙,手指死死抠住窗框的金属边缘,指节泛白。她不敢往下看,只能偏过头,看向侧面。距离她大约一米五远,是相邻住户的阳台侧面,那里有一截垂直的、用于检修的金属梯子,锈迹斑斑,固定在墙壁上,一直延伸到楼下。
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只有一米五左右的虚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耳朵里全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那截锈蚀的金属梯。
她估算着距离,身体微微下蹲,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侧下方那截梯子的方向,猛地蹬腿跃出!
身体腾空,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只有一瞬。她的右手拼命向前伸,就在绝望涌上的刹那,她的左手胡乱挥动,幸运地勾住了一截横向的栏杆!
“呃!”巨大的下坠力道几乎把她手臂扯脱臼,但她死死咬住牙,左手五指像铁钩一样扣紧,右脚胡乱蹬踏,终于也踩到了一截横杆。
她不敢停顿,用还能用力的右手也抓住栏杆,开始一点一点,向下挪动。金属梯的锈屑沾满了她的手,手掌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膝盖和手肘在攀爬中不断撞到坚硬的墙面和栏杆。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的力气在快流逝,手臂酸软得不停抖。她低头,模糊看到下面几层处,有一个敞开的、堆着杂物的阳台。她朝着那个方向,手脚并用地横移过去,最后几米几乎是摔落进去,倒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水泥阳台上,蜷缩着,剧烈地咳嗽、干呕,半天喘不过气。
稍微恢复一点,她挣扎着爬起来,推开阳台与室内相连的、没有上锁的玻璃门。里面似乎是个储物间,堆着旧家具和纸箱,没人。她踉跄着穿过房间,打开里面的门,是一条安静的公寓走廊。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消防通道,推开沉重的门,沿着楼梯开始向下狂奔。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出巨大的回响。她不敢停,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一层,又一层。数字在门上的标识牌不断减小。终于,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g”。
她冲出消防门,扑面而来是宽敞明亮、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前台有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头凌乱、脸色惨白、穿着不合时宜的女孩
她必须离开这里,离这栋楼越远越好。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快步行走,几乎是小跑。她专挑人多的大路走,混在人流里,希望能借此隐藏自己。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这里似乎更繁华一些,有更多的商店和餐馆。她的腿在软,喉咙干得冒烟。她需要帮助,必须找人帮忙。她看向周围的行人。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的中年男人。一对挽着手、说说笑笑的年轻情侣。一个牵着狗、慢悠悠散步的老太太。
她鼓起勇气,走向那个看起来最和善的老太太。老太太满头银,穿着得体的羊毛外套,正低头看着她的柯基犬嗅闻路边的消防栓。
“excuseme…”李诗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
老太太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等待她往下说。
“I…,p1ease。”李诗费力地组织着单词,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老太太皱起眉,似乎没完全听懂,又或者被她的状态吓到了。“dear,areyht?doyouneedanambu1ance?”(亲爱的,你还好吗?需要叫救护车吗?)
“no!po1iger!myfriend…she…”李诗越急,英语越破碎。她看到老太太困惑甚至有些警惕的眼神,心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无法说清,无法让一个陌生人在短时间内理解她遭遇了什么。
“sorry,I…I…”她向后退了一步,猛地转身,几乎撞到另一个行人。她不再尝试,只是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离开那个十字路口。她能感觉到背后老太太和其他路人可能投来的目光,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她漫无目的地又走了几条街,恐惧和体力透支让她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一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巨大的可乐标志。她走进去,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店员是个年轻的南亚裔小伙,正在整理货架。
她走到柜台前,小伙子抬起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需要什么?”
小伙子拿了水,扫了码,找给她零钱。整个过程很快,他没多看这个奇怪的女孩一眼。
李诗拧开水,站在店门口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镇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型有些眼熟。车门打开,一双穿着低跟短靴的脚踩在人行道上,然后是风衣下摆。
许颜就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便利店门口的她。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立刻走过来。
李诗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出空洞的响声,水洒了一地。她转身想往店里跑,但店员疑惑地看了过来。而街对面,许颜已经开始迈步,不紧不慢地朝着人行横道走去,等待着通行灯变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