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港内的货船无故被人凿沉,经营的漕运产业,算是尽数毁于此,我本就想着要上书京城,奏明陛下的。”
晏观音顿了顿:“至于家眷,那北疆苦寒,潭州路途遥远,我夫君的身边无人照料,这才才让家中妾室姨娘去了潭州,伺候夫君起居,这也是为人妻的本分,何来心怀异志一说?”
刘德显然是不信这话,他刚要作,晏观音又接着道:“公公奉旨来接妾进京,我岂有不遵的道理?只是晏家在乌县的田庄铺面、家产账册,都需得一一清点交割,族里的旁支事务,要托付妥当。”
“也如您说的,我这阖府也多仆从,要遣散的,需得给足安家银子,还要留下看宅子的,这都是要安排明白,总不能让妾两手空空,家宅不顾,就这么随公公仓促进京吧?”
说着,她抬眼,目光清明地看向德,语气里添了几分软和,却分毫不让:“我也是知道公公奉旨办差,不敢耽误,只是这数九寒天,千里冰封,从现下赶路本也是艰难的,我一个妇人,车马行也需得收拾妥当。”
“不如公公先回驿馆安歇,容我三日,三日之内,我必定把一应事务交割清楚,收拾妥当,随公公进京,绝无半分推诿,我还备了些薄礼,权当给公公和各位弟兄洗尘,稍后便让人送到驿馆去。”
原本这一番话落在刘德耳朵里,只当是又编出来的托词,不过此次来乌县,一是奉旨拿人,二也早听闻晏府富甲江南,心下也是想着捞些油水的。
他心里也暗自盘算,晏观音如今家眷尽数送走,大船也毁了,乌县四门连同码头全是他们的人,府门外也布了兵丁守着,晏观音不过是一个孤身妇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断难飞出这乌县城去。
自己给她三日,既卖了她个面子,又能落一笔厚礼,何乐而不为?
他斜眼觑了晏观音半晌,见她神色平和,脸色便缓了几分,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道:“咱家看你也是个识时务的,就给你三日的脸面!三日之后,辰时三刻,咱家在南城门备下车马等你。”
“若是到时候你敢耍什么花样,或是晚了一步,咱家定叫你尝尝诏狱里的滋味,叫你知道,违逆陛下的旨意,是什么下场!”
说罢,胳膊里掐着的拂尘一甩,也不等晏观音再回话,起身带着一众内侍和衙役浩浩荡荡地去了。
周怀安也没想到是这个收场,忙对着晏观音拱了拱手,一脸苦色地追了上去,嘴里不停念叨着“公公慢走”
门儿厚重的棉帘重重落下,瞬时隔绝了外头的喧嚣,暖阁里瞬间又静了下来,只余下地上摆着的几个炭盆里的炭火,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房内梅梢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跌下去,急得眼圈都红了:“夫人,他们只给三日,府门外全是他们的人守得铁桶一般,咱们……咱们还走得成吗?”
晏观音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满身沉寂的走到窗边,抬手撩开窗纱的一角,看着外头兵丁散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淡淡道:“他给三日,正好够我们走的。”
晏观音缓缓转过身,抬手扶了她一把,见她脸白得像张素笺,指尖都凉透了,反倒温声安抚道:“慌什么,我既敢应下三日,便早有脱身的法子。”
“严台去寻阿斯莱,你以为单是为了送孩子们往西去吗?”
“阿斯莱的主商队虽走了,却还留了一支收尾的小队在城东,他这波人是等收齐最后一批绸缎,之前的信儿该是两日后夜里便要动身往西去,严台早已托人递了话,咱们混在商队里走。”
褪白听得一怔,随即又蹙着眉急道:“可府门外日夜都有衙役守着,咱们连大门都出不去,怎么到城西去?”
“正门走不得,便走祖宗留下的后路。”
梅梢拧着眉:“这晏府是咱们晏家老宅了,各家若是都抱着迹之心,怎会不留后路,当年修造之时,咱们这府里就是留了暗渠通往后街的僻静巷子。”
晏观音抿了抿唇:“你们这两日只把要紧的银票和地契契书都缝进贴身的夹衣里,其余那些旁的金银饰一概不带,免得招眼,再就是寻几身合身的男子青布袍服。”
梅梢这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地,忙抹了抹眼角的泪,天青机灵地上前一步,随即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这就去悄悄备办,断不会走漏半分风声。”
接下来的两日,晏府里看着风平浪静,晏观音也是装出一副要舍家弃业的模样,将府里的仆子纷纷遣退,实际也是没几个人,当初晏观音来乌县就没带几个人。
至于能是心腹信得过的,都被杨晨杨意领着护送苏旗和孩子们去了,眼下也就是晏观音和褪白梅梢,外加一个天青,当时晏观音便是不敢多留人,人多了不是筹码,反而是掣肘。
来了乌县也不过几年,仆子们也都是没要契子的,都是自由身,这一遣退也没什么,晏观音还给众人多补了银子。
她每日只对账册、点家产,时不时还遣人给驿馆的刘德也送些金银古玩,却是又打听了刘德喜茶,便又搜罗了上好的茶饼。
瞧这架势都只当她是真的认命要进京。
府门外的衙役兵丁,见晏府日日闭门,只偶尔有采买的仆役持牌出入,也渐渐松懈了下来,大半时辰都缩在门房里烤火喝酒,哪里知道这深宅大院里,早已筹谋得滴水不漏。
到了第二日的夜里,天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寒风卷着雪粒,今年的冬比往年冷得厉害,这一下刮得檐角的铁马都寂了声,正是寒寂时刻,也是巡夜兵丁最懈怠的时辰。
晏观音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细布锦袍,为着装扮,梅梢还特地为她束了胸,她本就生得眉目清隽,略一修饰,竟活脱脱是个斯文俊朗的年轻书生。
梅梢等人也都换了一身小厮的短打,背着包袱,屏声静气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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