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挺厉害,打听到我的信息。”她退一点,影子跟他的分离了。
文狄微笑,不出声,没提昨日见昌叔昌婶的事,更没提昌婶的目光出卖了这个地址。他继续打量这屋子,没发现这里有男人生活的痕迹,倒是有一双小码拖鞋,一只小书包。孩子?不,她怎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他轻咳一声,慢慢开口:“周淇,当年那笔债,是我惹出来的问题。但你清楚我为人,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不管。那时正是星河转型关键时期,我爸怕我的出身学历不服众,替我捏造了新身份,有很多人盯着我们父子,他不希望有任何差池。他说他会付清那笔债务,但不希望我短期内跟任何旧人接触。”
这个旧人,当然也包括周淇。
文狄以新身份回到广州后,让人联系城中村昔日熟人和周淇中学、大学同学,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再联系上昔日债主,才知道父亲压根没管那笔债。他跟父亲大吵一场,但内心深处,他无法不认同父亲的说辞——钱是小钱,但节外生出的枝枝蔓蔓,会捅出大事。
“后来我听说我爸没还债后,我马上连本带利将钱还给债主们,让他们不要再骚扰你。”
周淇些微愕然,但很快想明白了:债主收了文狄的钱后,并没停止向她讨债。她觉得自己就像莫泊桑《项链》里的主人公,为了不存在的东西,被毁了前半生。她无奈,轻笑,摇头。
文狄说:“这两年里,我寻寻觅觅,也问过潮州佬、昌叔、肥佬、张大姐、光头、丹姐他们,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用两分钟,交代完过去两年。他说,昨天才听昌叔昌婶说,你替我背起了这条债。他说,我明天就将钱还给你。他问,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有。”她清清爽爽地问:“你亲自去问昌叔他们?还是找了其他人?”
文狄立即领会她的意思。
周淇笑了笑:“当然,你怎敢出面。你怕人见到你跟城中村的人相识,进而怀疑你的过去。所以你找了人去问。昌叔他们又怎会对来路不明的人,随便交代我的现状呢?”
“我有我的办法。”
“当然,有钱人办法多。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否则我们俩当初为什么要装有钱人?”周淇说,“文狄,如果你因为内心愧疚而来找我,真的没必要。我现在很好,而且我也理解你爸的做法。我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伤害。因为失去了一直可供依赖的你,我反而成长得更快。”
文狄安静片刻,终于问出口:“那笔债,你后来找村里的人帮忙?”
“你有你的办法,我也有我的。”水这时烧开。热水壶发出鸣叫,真不识时务。周淇踱过去,将开水倒入放置茶包的纸杯里,“没什么好茶,你将就一下。不过我记得你不喝茶。你是为了拖延时间,才让我泡茶的?”
文狄不言不语,接过她递来的纸杯。她说:“很烫,你放一下。”
他仰起头笑,说,好啊。
那神情,让她想起那个在城中村里讨生活的少年了。
时间造成的隔阂,好像没有办法消失掉。现在他们像初次见面的商务人士,努力演出熟络的一面,但那层陌生感,像撕不干净的包装纸,在边边角角位置碍着眼。两人之间,再度被安静填补,良久,文狄手指在纸杯边沿轻轻打转,再度开口,“你一个人住?没有……”
“男朋友?没有。我跟其他人,只是利益而已。我再不可能再跟人建立密切关系。茶水凉了吗?”她提起水壶,平静地过来,替他加水,“这边路况很不好,晚点可能会堵车。”她非常礼貌地逐客。他在她冷淡的脸上,看出她内心的暗涌。他有什么看不破的呢?她是他一手塑成的像。
但同样的,他曾是她一心追逐的太阳,她也看得透这精英装扮下的他。她再次礼貌地下逐客令,说自己要接表妹下课,说着便拿起手机假装要打电话,不再瞧他。他知机,也知道既然见得一面,自然会有第二面,以及未来许多面。她是他捏出来的人偶,是用他的肋骨造出来的生命,只要找到她,他有信心能够收复她的灵魂。
人往外走,屋门关上之际,他忍不住回头看,听她对电话那头说话。
门一关上,她就垂下握电话那只手。
文狄转身出门,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炒菜油烟、下水道臭味和廉价洗衣粉的人工香精味混合。
虽是昌叔物业中最拿得出手的,但此刻看在文狄眼里,仍是墙面斑驳,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渍。他从小到大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从没觉得逼仄、肮脏或不舒服。但中间不过隔了两年,他仿佛以大人的目光检阅儿时玩具屋般,震动于这里的拥挤阴暗潮湿。
文狄记起,他有次跟某个香港银行家吃饭,那人席间提起自己在九龙城寨的童年。文狄越听越感熟悉。那几乎就是他自己前半生的阴湿背景。
这一层是昌叔的“楼王”,只有三间,比其他楼层宽敞不小。文狄认真观察,有一间应是昌叔自留,目前没人,除此外便是周淇对门那家,门前放了入户地毯,绿色植物,一把黑色雨伞。胡桃木制伞柄,丝质伞面。他心里想,三圆村怎会有人用这种英国伞。
正想着,脚步声传来。他抬头,见到一个男人往这边走过来。他认出这张脸——上次在农家乐见过,江嘉诺朋友。
第23章【-13】不愿说再见
文狄辍学早,学历低,但胜在记忆力好,见过一面即过目不忘。但除此外,他总觉得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这人。
但,怎可能?他们应该没有交集。
此刻,他微笑转身,上前喊关韦:“是max吧?嘉诺的朋友?我们在农家乐见过,我是文狄。”
明明跟江嘉诺交恶,但仍亲切地喊他嘉诺。不动声色,与关韦拉近关系。
关韦也看见了他,微微点头:“文生,你好。”
文狄注视关韦手中的便利店袋子,就在三圆村口不远有一家。“你也住在这里?”
“是。文生来拜访朋友?”关韦目光掠过周淇门口。
“一个旧朋友。”文狄打量一眼关韦衣着,精纺羊绒细针织衫,棕色垂感阔腿西裤,一笑,“没想到你会住这种地方。”
关韦不出声,只微笑。他透过文狄肩膀,注视他身后周淇家那扇紧闭的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既然已经找上门,看来已经跟周淇见过面了。他们说了什么?
只听文狄又问:“关生对这一带熟悉吗?邻居们都还好相处吗?”
“还行。”
文狄微笑:“我朋友住对面。这里平时应该没什么人出入吧。”
关韦明白,他应该并未跟周淇有任何深入交谈,否则不至于向他套话。
他平静地:“这里挺安静。不过一个女人带着小孩,确实要多加小心。”他要让对方知道,他清楚对面住着谁。
文狄心头一紧,“那个小孩多大?”又很快松下来。该是她刚提到的表妹。
关韦似笑非笑:“你朋友没告诉你?”
文狄也笑:“太久没见,光顾着叙旧,没提其他人其他事。”
关韦想,其他人其他事,也包括自己吗?不知怎地,他不太想跟文狄周旋,摸出口袋里的钥匙,准备进屋。
文狄在他身后说:“如果有什么事,希望可以替我照应一下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