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后来回忆起自己在汴梁城的第一个月,总觉得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只巨大的万花筒——每转一个角度,都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晃得人眼花缭乱,却又舍不得闭眼。
然而此刻的她,并没有闲情逸致欣赏汴梁的繁花似锦。
“二位娘子,实在对不住,王主事今日被叫去尚书省议事了,怕是又不得闲。”驿馆的小吏躬着腰,脸上堆着标准的赔笑,语气却透着一股子习以为常的敷衍,“要不……二位再等等?”
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了。
陈巧儿站在驿馆前厅,晨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她素青色的衣袂上,也照出了她眼底隐隐的青黑。她深吸一口气,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们王主事是属泥鳅的吗”生生咽了回去。
花七姑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敢问,”七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像汴河上初融的春水,“王主事明日可有空暇?我们也好安排。”
小吏的眼神闪了闪,余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圈,似在掂量什么。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巧儿腰间那只磨损了边角的工具袋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这个嘛……小人可说不准。王主事贵人事忙,二位娘子又是地方来的,没有京中官员引荐,这流程上……”他拖长了尾音,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陈巧儿看懂了。
上辈子她在施工单位跑审批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表情——那是在等“表示”。
她心里一阵膈应。穿越前她好歹也是考过一建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被人这样明晃晃地索贿,还是头一回。更可笑的是,她和七姑身上那点盘缠,在汴梁城连个像样的谢师礼都置办不起。
“既如此,我们明日再来。”七姑不动声色地接了话,拉着陈巧儿转身出了门。
走出驿馆大门的那一刻,陈巧儿终于没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七姑,你说他们到底想晾我们多久?”
花七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鬓。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们不是想晾我们,”七姑的声音平静,“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陈巧儿一愣。
“你想,咱们是地方举荐上来的,无根无基,无门无派。将作监那些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突然塞进来两个人,谁的面子?谁的好处?”七姑一边说,一边拉着她沿着御街慢慢走,“那个王主事,不过是个看门的。真正不想让咱们进去的人,在后面。”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卡我们?”
“只是猜测。”七姑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巧儿,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每次我们去驿馆,那个小吏都会特意问一句‘可有京中官员引荐’。”
陈巧儿脚步一顿。
她猛地想起,自己从踏入汴梁城的那一刻起,似乎就陷入了一个怪圈:要进将作监,需要京中官员的推荐;而要结识京中官员,又需要先在将作监站稳脚跟。这简直是一个死循环。
“那怎么办?”她有些烦躁地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盘缠撑不了多久了。”
花七姑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远处汴河方向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巧儿,你还记得咱们刚来那天,在汴河边上,我唱了一曲的事吗?”
陈巧儿当然记得。那天她们刚到汴梁,在河边找客栈时,七姑随口哼了一段家乡小调,结果引来半条街的人驻足。后来还是陈巧儿连拉带拽,才把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七姑“救”了出来。
“记得。怎么了?”
“那天人群里,有个人,”七姑的声音压得很低,“留了一张帖子。”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洒金笺,递给陈巧儿。
陈巧儿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闻君雅音,心向往之。三日后,汴河柳七茶坊,盼一叙。”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笔意清隽。
“这是……?”
“我后来打听过了,柳七茶坊的东家,是工部侍郎赵明诚赵大人的夫人——李知玉。”七姑的目光沉静如水,“而赵大人,恰好管着将作监。”
陈巧儿瞳孔微缩。
她盯着那张洒金笺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汴梁城的水,比她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三日后,汴河岸边。
柳七茶坊坐落在汴河最繁华的一段,却闹中取静,三进院落沿河而建,垂柳依依,竹帘半卷。茶坊不挂招牌,只在门前植了七棵柳树,知者自知。
陈巧儿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低调中透着讲究的排场,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微妙的感觉。
上辈子她也去过不少高端茶会所,但像这样把“格调”二字刻进骨子里的,还真不多见。
“二位娘子,里面请。”迎客的侍女穿着月白色的褙子,举止温婉,目光却极快地打量了她们一眼——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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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流水潺潺的假山,她们被引到了后院一间临河的雅室。竹帘半卷,河风穿堂而过,送来远处画舫上隐约的丝竹声。
室内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件半新的鹅黄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没有半分珠光宝气,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端凝。她正在煮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每一个手势都经过千百遍的锤炼。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面容。眉眼间没有贵妇人的骄矜,反而带着几分书卷气,像极了陈巧儿大学时那位教唐宋文学的女教授。
“可是花七姑和陈小娘子?”她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如春风拂面,“妾身李知玉,久仰了。”
陈巧儿和七姑齐齐行礼。
“夫人客气了。”七姑的声音不急不缓,“是我二人冒昧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