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又安静了一下。
陈巧儿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隐约传来“……不对,不是说两个女子么……”“……会不会弄错了……”
正僵持着,忽然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清亮而温和:
“几位差爷,这大半夜的,是在做什么?”
陈巧儿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青衫,身形颀长,站在灯笼的光晕里,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见一个清俊的轮廓。
那几个皂衣汉子看见他,态度立刻变了,原先的嚣张气焰收敛了大半,领头的那人甚至拱了拱手:“赵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我暂住驿馆,今夜读书晚了,听见吵闹,出来看看。”那年轻人说着,目光扫过被拍得咚咚响的门板,“这间房里住的是什么人,劳动几位差爷这般阵仗?”
“这个……”领头的人讪讪地笑,“开封府接到举报,说有妖人行骗,就住在这驿馆里。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妖人?”年轻人似乎笑了一下,“我住在这驿馆三日,与隔壁这位娘子有过一面之缘,看着倒像是寻常的匠户人家。差爷是不是弄错了?”
“这……”领头的人犹豫了一下,“赵公子有所不知,举报的人言之凿凿,说那两个女子会妖术,能用木头造出会自己动的东西,还会用声音迷惑人心。这不就是妖人行径么?”
陈巧儿听到这儿,忽然明白了。
会自己动的木头——说的是她做的那些机关器物。用声音迷惑人心——说的是七姑的歌。
有人拿这个做文章,给她们扣上了“妖人”的帽子。
那年轻人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会动的木头?差爷说的是鲁县那位陈娘子的手艺吧?我在京城就听说过,前些日子将作监还在议论,说请了一位民间女匠人来修缮宫殿,用的就是鲁县陈娘子。怎么,这手艺到了开封府这儿,就成了妖术?”
领头的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迷惑人心的声音……”年轻人顿了顿,“差爷可曾听过?”
“没、没有。”
“那就奇了。差爷没听过,怎么知道它能迷惑人心?是举报的人说的?举报的人若听过,怎么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没被迷惑了去?”
这话问得刁钻,领头的人彻底没了词儿。
陈巧儿在门后听得差点笑出声来。这人,说话可真是……
“行了,”年轻人摆摆手,“今夜这事,依我看就是个误会。几位差爷辛苦跑一趟,回去复命就说查过了,并无异常。若有责难,就说是我赵佶说的。”
赵佶?
陈巧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赵佶?端王赵佶?那个后来会当上皇帝、把北宋折腾得亡了国的宋徽宗?那个在历史上以书画闻名、却也以昏庸着称的——赵佶?
她下意识地扒着门缝往外看,正好那年轻人转过身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清俊,气质文雅,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可他姓赵,名佶。
是那个会在二十多年后,让金兵的铁蹄踏破汴梁城门的——赵佶。
陈巧儿的手微微抖。
外面的人终于散了。脚步声远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那年轻人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轻轻说了一句:“两位娘子,人已经走了。夜里门户关好,汴梁不比乡下,多留个心眼。”
说完,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陈巧儿靠在门上,腿有些软。
七姑扶住她,低声问:“巧儿,你怎么了?”
“七姑,”陈巧儿的声音有些飘忽,“那个人,他叫赵佶。端王赵佶。”
七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端王?那是个王爷?方才他替咱们解了围,应该是好人才对。”
陈巧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说,这个“好人”,二十年后会把这个国家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总不能说,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会成为历史上最有名的亡国之君之一。
她只能紧紧攥着七姑的手,望着窗外渐渐沉寂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今夜这一关是过了。
可明天呢?
后天呢?
那个藏在暗处、用“妖人”二字往她们身上泼脏水的人,又会是谁?
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慌。
陈巧儿忽然想起那年轻人离去时说的话——
“夜里门户关好,汴梁不比乡下,多留个心眼。”
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汴梁何止是不比乡下。
这汴梁城的夜,深得能把人吞下去。
连骨头都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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