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博士的屈服,并非一场盛大的献祭或戏剧性的投降,而是一场在极致疲惫中生的、寂静无声的崩塌。
它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后半夜,罗德岛在虚空中静默航行,只有动设施低沉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博士维持着埋文件的姿势已经太久,久到颈椎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的数据开始模糊、重影。
他试图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一颤,杯底与桌面磕碰出一声刺耳的轻响,水渍晕开了墨迹未干的签名。
他僵在那里,看着那团模糊的墨迹,一股深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灭顶而来。
不是对某个具体难题的无奈,而是对这种日复一日、在无尽的责任和道德困境中磨损生命状态的极度倦怠。
角落里,紫焰的噼啪声轻微一变。
爱布拉娜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言语刺穿寂静。
她只是从沙上站起身,动作是罕见的、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轻盈。
她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到办公桌一侧,倚靠在桌沿,目光落在博士那只因用力握住水杯而指节白的手上。
“你的稳定,”她开口,声音里奇异地褪去了平日的蛊惑与嘲讽,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观察,“正在从最细微的末梢开始崩解”她的视线从他颤抖的指尖,缓缓移到他布满血丝、却仍强撑镇定的双眼,“像一块被水滴日夜侵蚀的岩石,外表完好,内里早已布满裂痕”
博士想反驳,想用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理智回应,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出一声极其疲惫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对视的力气都已耗尽。
“我见过无数灵魂的消亡,”爱布拉娜继续说着,声音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有的在烈火中呐喊,有的在寂静中腐朽。但像你这样,用理智一丝丝抽干自己的生命力,去滋养一个看似无望的理想,这种缓慢的凌迟,连死亡本身都会感到乏味”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博士最后的伪装。他没有愤怒,反而感到一种诡异的被看透的释然。是的,凌迟。这个词精准得可怕。
“你到底想看到什么结果?”博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看我彻底崩溃?看我放弃一切,变得和你一样?”他甚至没有力气用上质疑的语气,更像是在茫然地追问一个答案。
爱布拉娜微微倾身,一股混合着灰烬与冷焰的独特气息笼罩下来,但并不带有压迫感。
她的指尖,没有燃起火焰,只是带着一丝冰凉的体温,轻轻触碰到博士的太阳穴,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
“我想看到裂痕中生长出新的东西”她的指尖非常轻微地施加了一点压力,一股奇异的、冰冷的舒缓感竟随之蔓延,稍稍缓解了那要命的胀痛“我想看到你承认,有些重量,一个人扛不起。有些黑暗,需要另一种光来照亮”
博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并非攻击,也不是挑逗,而是一种他从未在爱布拉娜身上体验过的、近乎“安抚”的接触。
这种突如其来的、不符合她人设的“温柔”,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具破坏力。
它像是在坚冰上凿开了一个小孔,让压抑已久的情感找到了泄洪的缝隙。
他仍然闭着眼,但紧绷的肩膀却难以自控地松懈了几分。
这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爱布拉娜的眼睛。
她的指尖缓缓下移,掠过他紧绷的脸部线条,最后停在了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轻轻复上。
她的手掌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
“你的理想国需要基石,学者。但你为什么认为,基石必须是纯洁无瑕的白石?”她的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字句句敲打在博士摇摇欲坠的心防上,“为什么不能是历经焚烧、却更加坚硬的黑曜石?为什么不能是利用深渊之力、构筑的防洪堤?”
博士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在疯狂示警,但情感的堤坝已经千疮百孔。
长久以来的孤独、压力、坚持,在这一刻,在这个最危险的对象面前,竟然找到了奇异的共鸣点。
她理解他的挣扎,甚至欣赏他的痛苦,这种扭曲的“理解”,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和我一起,”爱布拉娜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她的手紧紧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不是放弃你的罗德岛,而是用我的方式,让它真正坚不可摧。不是变得和我一样,而是让我们成为彼此缺失的那一部分。你的光明,我的黑暗;你的建设,我的清除;你的仁慈,我的果决。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定义这片大地的规则”
博士猛地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碧绿的竖瞳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与玩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虔诚的认真,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
她在邀请他共舞,邀请他踏入深渊,却将这场坠落描绘成一场飞翔。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动,却最终没有力量吐出。
他太累了,累到觉得或许坠落也是一种休息。
累到觉得,或许这种危险的结合,真的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可能。
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指在她冰凉的掌心下,显得异常脆。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简单,却意味着一切的事情。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翻转了自己的手掌。
这个动作,轻微得如同蝴蝶振翅,却重若星辰崩毁。
这不是攻击,不是防御,甚至不是回应。
这是一个放弃所有抵抗、任由摆布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