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淬火之后
神学院的训练基地,在经历了连续数日的跨国行动后,重新回到了那种精密、规律、甚至有些过于安静的日常节奏里。阳光很好,均匀地洒在水泥操场上,跑道线白得晃眼。远处的障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铁丝网出的细微呜咽。
但这种安静,和行动前那种蓄势待的安静不一样。它里面掺了些别的东西,一些沉淀下来的,暂时还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冷枫站在三期学员宿舍楼外的空地上,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天空。
林晓琳从楼里走出来,步子很稳,作训服穿得一丝不苟。她走到冷枫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立刻说话。
冷枫没回头,只是问:“晓琳,苏曦怎么样?”
声音不高,像随口问起一件平常事。
林晓琳看着冷枫的背影,沉默了两秒。她想起回来这两天,苏曦的样子。那姑娘没哭没闹,没把自己关在屋里,甚至训练、吃饭、整理内务,一切如常。但林晓琳注意到一些细节:吃饭时会偶尔停下来,看着餐盘里的饭菜,不知道在想什么;夜里,林晓琳起来喝水,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对面床铺上,苏曦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都没动。
那不是崩溃,也不是逃避。更像是一种……消化。把那些过于庞大、过于尖锐的东西,一点一点,艰难地往身体里、往认知里塞。过程肯定不好受,但她在做。
“回来后没有很多的情绪波动,”林晓琳如实回答,声音清晰平静,“她在消化这些事情。她需要些时间。”
冷枫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好,知道了。”
他没再多问,也没说别的。就那么站着,继续看着天。林晓琳也没走,陪他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冷枫转身,朝楼里走去。林晓琳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也转身,走向器械训练场。有些东西,旁人说再多也没用,得自己熬过去。她知道这个道理,冷枫显然更知道。
……
冷枫在体能训练馆的角落里找到了苏曦。女孩没在训练,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眼睛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表情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海面般的、不易察觉的动荡余韵。
冷枫走过去,脚步很轻。苏曦还是察觉到了,转过头,看见是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想做出一个更标准的“立正”姿势。
“放松。”冷枫摆了摆手,在她旁边停下,也看向窗外。外面是基地的绿化带,几棵常青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怎么样?”
苏曦抿了抿嘴唇。她知道冷枫问的是什么,不是身体状况,不是训练进度,而是更里面的东西。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知道这是我必须做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犹豫,也没有赌气的成分。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被自己确认过的事实。
冷枫转过头,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清澈,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水底沉着刚落的沙,还没完全澄净。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依然直接:“我说的是状态。”
苏曦怔了一下。状态?她下意识地去感受自己的身体,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肌肉没有酸痛,精力似乎也还可以。但心里呢?那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不痛,但沉甸甸的,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看到红色会不自觉地顿一下,听到突兀的声响(比如器材掉地)会瞬间绷紧,夜里那些扭曲倒下的身影和溅血的叶子,还是会时不时闪回。
“正在适应。”她最终选了这么个词。不夸大,不回避。
“第一次实战,”冷枫说,“会让你们收获很多东西。对战斗的理解,对生死的认知,对自己能力的把握,还有……”他顿了顿,“……和战友之间那种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
“但同样的,也会失去一些东西。一些可能你以前都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东西。纯真,对世界某些部分过于美好的想象,或者仅仅是……睡眠的安稳。”
冷枫看了她几秒钟。“给你三天假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调休,“好好休息,或者出去走走。巨峡市里转转也行,别跑远。第一次实战会让你们收获很多东西,也同样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会失去一些东西。放空你的思想,这几天你可以随意自由活动,不要去想训练,不要去想任务,不要再去复盘那些画面。去走走,去看看普通人怎么生活,去吃点不一样的东西,或者就待在房间里呆。总之,别绷着。不用报告。”
“好了,”他说,“你现在自由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训练馆。步伐还是那样,稳定,利落,没有任何拖沓。
苏曦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瓶水。瓶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感觉透过指尖传来。“三天假期”、“自由活动”……这些词对她来说有点陌生。自从来到神学院,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计算的训练单元,每一刻都被填满,被规定。“自由”是个遥远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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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冷枫把它给了她,用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是用来持手术刀、操作精密仪器、触摸人体模型探寻生命奥秘的。老师说过,医生的手,是托起生命的手。
而现在,这双手,在过去的一周里,扣动扳机,让子弹呼啸着离开枪管,撕裂空气,钻入血肉之躯,带走温度,制造死亡。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血溅在上面,似乎还能闻到那股铁锈般浓重的腥气。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然后,她松开手,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落入胃里,带来一丝清晰的清醒。
她知道冷枫为什么给她假。不是奖励,是缓冲。让她从那个“必须做”的战士角色里暂时抽离出来,喘口气,好好看看自己,看看那个刚刚被血与火重塑过的自己。
她需要这个。
……
神学院,一间简洁但设备齐全的办公室里。
怜风上将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一份电子报告。她穿着太空军的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室内光线下。没有佩戴过多的装饰,整个人干净利落,只有眼神里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睿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露出她的身份和经历。
冷枫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但姿态并不拘谨。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面除了那台终端,就只有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几天的时间,”怜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仿佛在敲击无形的键盘,“摧毁了盘踞数年的庞大贩毒集团,连带清除了其在三国边境的武装巢穴,顺带……处理了一批内外勾结的蠹虫。”她抬起眼,看向冷枫,“效率很高。成果也远预期。不仅斩断了毒源,更重要的是,极大的震慑了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黑暗地带。让他们明白,有些线,碰了,就是灭顶之灾。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黑暗’。不是训练场上的模拟,不是影视剧里的演绎,是真实的、血腥的、你死我活的黑暗。”
“感觉如何?”怜风问,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关切,“这些孩子。”
“有的适应的快,”冷枫回答得同样平静,像在汇报训练数据,“高峰有特警经历,林晓琳心志坚韧,顾铭远用理性包裹,沈墨……他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张贝贝能扛过来。”他顿了顿,“有的,需要时间。”
他没有具体说名字,但怜风明白。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终端散热风扇极轻微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