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道:“是白日为野菜干货被商贩拒收的张二柱?”
柳三娘道:“正是他,他自己做工粗糙被商贩拒收,丢了脸面不算,半点不反思自己,反倒疑心是程晚婆暗中说了他的坏话,抢了他的收货名额。方才堵在门口胡搅蛮缠,非要程阿婆给他一个说法。程阿婆素来不与人争执,被他堵在门口刁难,半句辩解的话都不肯说,只闭门不应。可张二柱不肯罢休,站在院外指桑骂槐,引得半村人都去围观。我一介妇人,上前劝说两句根本无用,张二柱正在气头上,谁劝怼谁。方才周石也过去了,或许能劝上几句。”
此时暮色四合,天色将暗未暗,程晚婆的小院外围已经围了十余户邻里。张二柱叉着腰站在木门外,脸色涨得通红,嗓门洪亮,句句带着怨气:“程晚婆!你别躲在里面不出来!凭什么你晒的野菜商贩全数收走,偏偏我的不收?定然是你背地里嚼我舌根,说我货品粗劣,坏我名声!我日日进山采菜,辛辛苦苦晾晒,到头来一分银钱不得,你倒是坐享其成,占尽好处!今日你必须给我赔个公道!”
围观的邻里窃窃私语,有人看不下去,低声劝解:“二柱,你这话就不讲理了,那日商贩拒收你的货,众人都看见了,是你自己晒得干湿不一,杂草掺混,品相极差,怪不得旁人。”
这些话语落在张二柱耳中,尽数成了偏袒,他愈发恼怒,抬脚便要去踹院门:“诸位都别帮着说话!我看就是这老婆子自私小气!知晓收货门路,不告诉旁人就算了,还暗中打压邻里!今日这事儿,没完!”
“张二柱,住手!”
张二柱扭头看向来人:“周石,这事与你无关,少多管闲事!你自己家里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妥当,跑来管我?”周石道:“我家里的事,我自知过错,已然改过踏实度日。可你如今所作所为,纯属无理取闹,欺凌独居老人,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我欺凌她?”张二柱冷笑,“我是讨回公道!若不是她暗中使坏,我怎会落得颗粒无收?”
周石道:“公道?那日商贩收货,我恰好就在场旁观,全程看得一清二楚。程阿婆的野菜,皆是山中原生,晾晒得干干净净,茎叶完整,无泥无杂,干湿均匀,完全贴合商贩的规矩。而你的货品,烂叶掺杂、泥沙俱在,大半受潮发霉,换做是谁,都不会收!”
张二柱不屑一顾:“就算我货品差,她若是好心,也该提点我两句!同在一村居住,眼睁睁看着我白费功夫,便是心眼歹毒!”
柳三娘道:“你这话更是荒谬!人家凭什么必须提点你?收货营生本就是各凭本事,程阿婆独居度日,好不容易寻个安稳贴补的路子,凭什么还要费心教你?”张二柱道:“你们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日日种地安稳收成,自然不懂我们想寻门路谋生的难处!就算是我货品不佳,那她也不该独享门路!这山中野菜无主,谁都能采,凭什么她日日晒干货,我却半点机会没有?”
这时,紧闭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内部拉开。程晚婆端着一个竹筛站在门内:“我从未独享门路。商贩初来那日,我便在村口当众听过规矩,转头便告知了村口闲谈的三四户邻里,其中便有你妻子。是你自己心急贪多,连夜采摘胡乱晾晒,不肯细看规矩,不听旁人提点,落得下场,与我无关。”张二柱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你、你何时告知我妻子了?我怎么不知?”
“前日傍晚。”程晚婆道,“你妻子当时在场,亲口应下知晓规矩,说是回去便叮嘱你细心晾晒、严控品相、每日按量采摘。是你们夫妻二人未曾放在心上,自作聪明,到头来反倒怪我。”
人群中立刻走出一个妇人,正是张二柱的妻子,她满脸窘迫,低着头上前:“是……是我忘了同夫君言说。那日听完只随口应了,转头忙于家务,便彻底搁置了,并非程阿婆的过错。”
张二柱脸上血色尽褪,尴尬得手足无措,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周石见状道:“二柱,事到如今,真相已然清楚。是你夫妻二人疏忽大意,又心胸狭隘无端闹事,惊扰邻里,冒犯长者,今日必须给程阿婆赔个不是。”
张二柱低头看着地面,脸颊滚烫,沉默许久,终于咬了咬牙,对着程晚婆躬身一礼,声音干涩:“程阿婆,是我不明真相、胡乱猜忌,当众惊扰冒犯了你,是我的错,还望你莫要怪罪。”程晚婆淡淡颔首:“不知者不怪。”
张二柱再不敢多言半句,在众人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拉着妻子,匆匆挤出人群离去。
夜色初落,林秀荷道:“周石借出去的那笔耕牛银钱,方才那外乡商贩派人传了话,说是半月归期要延后十日,手头货银周转不开,暂时没法履约。字据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半月为期,逾期便算违约,需赔付利息。可方才传话的只是商贩身边的小厮,做不得主,只说主子在外收粮受阻,银钱积压,暂且无力兑付,若是我们不肯宽限,便只能耗着,一分钱也拿不回来。”白芷道:“周石如今何在?”
“他方才跟着小厮去了商贩暂住的落脚处对峙了。”林秀荷面露愁色,“我拦不住他,他性子经上次一事沉稳不少,可这事关乎全家积蓄,他终究沉不住气,生怕对方借机赖账,孤身一人前去理论。”
安湄闻言道:“此事不能让他孤身前往,外乡商贩心思莫测,若是刻意拖延耍赖,周石一人容易吃亏。我们同去看看。”
行至村边临时租住的院落外,院中亮着一盏油灯,周石道:“当初立字为证,约定半月归还,如今时限将至,你们临时改口拖延,便是违约。字据在手,若是闹到邻里族老跟前,你们理亏在先,落不到半点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