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梅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她站起来,看着建设。
“我父亲是上个月走的。”她说,“走得很安详。走之前,他一直在说梦话,说糖,说花,说案板,说锅。说一个叫小满的人,说一个叫老金的人。说栀子花开了,该拉糖了。我们听不懂,以为他糊涂了。现在知道了,他不是糊涂,他是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他走的那天,是霜降。早上,他忽然精神了,要坐起来,要我们开窗。我们开了窗,风很大,吹进来,很冷。他说,他闻见栀子花香了。我们说,霜降了,哪来的栀子花。他说,有的,在街尾,开了,很香。然后他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像小孩一样。笑完,他闭上眼,就再没睁开。”
建设没说话。他走到灶前,看了看锅。锅是冷的,但灶里还有余温。他加了几根柴,把火生起来,然后舀了水,倒进锅里。
“我给您拉一块糖。”他说。
“谢谢。”陈梅说。
水开了,建设下糖。糖是黄冰糖,在沸水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糖浆。他搅动糖浆,看它从稀变稠,从水变成蜜,从蜜变成胶。火候到了,他舀起一勺,倒在铜板上。
糖液铺开,冒着热气,甜味在铺子里弥漫开来,和屋外的霜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又冷又暖的香。
建设拿起签子,开始拉糖。
他的手很稳,签子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糖丝一缕一缕地拉出来,在空气中凝固,变成一道一道金色的线。他拉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写一个字,也像在画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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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梅站在旁边,看着。她看见糖液在铜板上慢慢成形,变成一朵花。五片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是花蕊,细细的,密密的。花瓣的弧度很柔,很软,像真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是栀子花。
和她父亲拉的那朵一模一样。
最后一笔,是花茎。建设轻轻一点,一拉,一根细细的茎,从花朵下方伸出来,弯曲着,像在风中摇曳。
拉完了。
建设放下签子,用竹签把花挑起来,递给陈梅。
陈梅接过糖花。花是温的,软的,透明的琥珀色,在光下微微亮。她看着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花瓣碎了,在嘴里化开。甜,但不腻。甜里头有一点苦,苦里头有一点香。那香很特别,不是糖的香,也不是花的香,是别的什么——像记忆,像年月,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屋里飘出来的味道。
“是这个味道。”她说,眼泪又掉下来,“父亲说的,就是这个味道。”
建设点点头。他走到墙根下,蹲下,看着照片上那层糖壳。壳已经干了,泪滴化开的小洞还在,像一个小小的伤口,也像一个小小的窗口。
“陈师傅,”他轻声说,“您女儿来了。她吃了糖,说就是这个味道。”
糖壳静静地亮着,没回答。
但陈梅觉得,她听见了。
下午,陈梅要走了。走之前,她又看了看铺子,看了那口锅,那个灶,那个案板,那块匾。看得很仔细,像她父亲一样。
“林师傅,”她说,“这铺子,您会一直开下去吗?”
“会。”建设说。
“那就好。”陈梅说,“我父亲说,有些东西,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了。”
“不断。”建设说。
陈梅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建设。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她说,“他走之前交代,如果我来这儿,就把这个给您。”
建设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蓝布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钢笔写的,有些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这是他这些年写的。”陈梅说,“写他在糖厂的日子,写他怎么熬糖,怎么写糖,写他怎么想这儿。他说,这本子,该放在这儿。”
建设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
“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五日,晴。今天到林家糖铺,拜老林师傅为师。铺子不大,但很干净。锅是铜的,灶是砖的,案板是枣木的。老林师傅说,糖是通的。我不懂。但我会学。”